美国的故事(194)- 谈判

美国总统是个让人爱恨交加的职位,他有独裁者的责任却无独裁者的权力,他风光无限又痛苦不堪。他的老板,美国人民,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一群人,因为不难伺候的都留在旧大陆了。从华盛顿到麦金莱,没有一位总统真正享受白宫岁月,四年或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他们怀疑人生。如今,一个大大的例外来了。西奥多·罗斯福能在1901年当上总统纯属偶然,但他好喜欢当总统的每一分钟。他说总统是份“霸气”的工作,很合他的胃口。他玩儿命干也拼命玩儿,他那年轻的活力、冲动的性格、旺盛的好奇心和创造力正如新世纪的阳光,所到之处,生机盎然。

白宫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第一家庭,从没听到过这么欢快的笑声。搬进白宫时,42岁的罗斯福与前妻的女儿爱丽丝16岁,他与现任妻子伊迪丝有四子一女,长子西奥多·罗斯福三世14岁,克米特(Kermit)12岁,艾瑟尔(Ethel)10岁,阿齐博尔德(Archibald)7岁,最小的昆汀(Quentin)6岁。大大小小一个比一个皮,因为他们有个淘气的爹。爱丽丝的书包里经常装着一条蛇;昆汀从二楼的阳台扔下个大大的雪球砸倒楼下站岗的卫士;六个孩子都在地下室里滑旱冰,或顺着楼梯的扶手往下滑,或在顶楼玩捉迷藏。政商大佬们有时需要等着总统跟孩子们玩儿完捉人游戏才能谈正事。罗斯福46岁生日的时候,他的朋友,被称为“智者”(Wise man)的战争部长伊莱休·鲁特(Elihu Root),送他一条元气满满的生日祝词:“你的人生开了个好头,你的朋友们热切地盼望着你长大。”

在密西西比划清底线

1902年11月,总统应密西西比州州长安德鲁·朗基诺(Andrew Longino)之邀去猎熊。罗斯福酷爱打猎,觉得猎熊特别刺激,他在西部放牧时就打死过好几头熊。他们一行人带着猎狗,连追带赶地抓住一头黑熊。把熊捆好后,朗基诺鼓励罗斯福开枪杀死它。罗斯福拒绝了,认为射杀一头失去抵抗力的熊不够爷们儿。这件事很快就被漫画家克利福德·贝里曼(Clifford Berryman)画成政治漫画出现在11月16日的《华盛顿邮报》上,它成了罗斯福性格的写照(注:贝里曼是最著名的政治漫画家之一,1944年的普利策新闻奖得主)。这幅叫“在密西西比划清底线”(Drawing the Line in Mississippi)的漫画瞬间成了“网红”,那只熊在人们心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可爱。一位住在纽约布鲁克林的糖果商,俄罗斯移民莫里斯·米切姆(Morris Mitchtom),按画里的形象做了个小玩具熊。他用罗斯福的名字给小熊取名“泰迪”(Teddy),把玩具寄到白宫。米切姆问总统能否允许他用“泰迪”命名此后生产的所有的小熊玩具,罗斯福同意了。其实,罗斯福非常不喜欢被叫做“泰迪”,但没办法,大家太喜欢这个名字了,叫起来朗朗上口可可爱爱。“泰迪熊”(Teddy Bear)玩具就这样诞生了(你可以在华盛顿的美国历史博物馆看到最原始的“泰迪熊”)。这款玩具在此后的几年中风靡全球,米切姆也不卖糖果了,干脆改行当了玩具商。在米切姆创造“泰迪熊”的同时,甚至更早一点,1902年,德国斯坦夫公司(Steiff firm)的设计师理查德·斯坦夫(Richard Steiff)设计了一款长毛绒的玩具熊。玩具展出后大受青睐,美国作家西摩·伊顿(Seymour Eaton)以此为原型写了一套儿童读物《罗斯福熊》(The Roosevelt Bears),美国作曲家约翰·布拉顿(John Bratton)又谱了一曲“泰迪熊的野餐”(The Teddy Bear’s Picnic)。于是,“泰迪熊”成了大IP,罗斯福也成了“泰迪熊总统”(Teddy Bear President),尽管他一分钱的“冠名费”都没拿到。米切姆和斯坦夫同时、分别、独立创造了玩具,在那个信息不够发达的时代,他们最初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没有抄袭或侵权行为。在1904年的“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St. Louis World’s Fair)上,斯坦夫的“泰迪熊”狂卖12,000只并获博览会金奖。到1907年,斯坦夫已在生产974,000只熊。今天,斯坦夫是世界上最具收藏价值的“泰迪熊”品牌,质量上乘,造型独特,每年的新品都会引发抢购潮。对“泰迪熊”的热情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人们对罗斯福那颗童心的喜爱与欣赏。

年轻的总统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电量惊人,管天管地管空气,管得没有边界感。众议院发言人约瑟夫·加农(Joseph G. Cannon)抱怨道:“那家伙想管从耶稣出生到魔鬼去死的所有的事。”他的朋友们也经常纳闷儿,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事对他来说小到不需要管理或改善。从军国大事到六个孩子的日常,这些完全无法耗尽他的能量。他把魔爪伸向跟他的职责完全不沾边的领域,比如干涉美式足球(橄榄球)规则的修改,强迫美国海军学院(US Naval Academy)保留武术课,改变他不喜欢的硬币设计,甚至命令简化三百多个英文单词的拼写,直到引起专家和国会的抗议才作罢。他不光是个大管家,还是“社牛症”的重度患者,没有任何总统比他更热爱与“人民”打交道。记得此前的几位“人民的总统”吗?杰斐逊光说不练,从没跟普通人交往过;杰克逊在就职日被涌入白宫的“人民”吓得从后门溜走。一般的政客只在竞选时与人民亲密接触,选上后就敬而远之了,毕竟人民不是好惹的,更何况众口难调。罗斯福正相反,别的政客吸烟,他吸人。他的白宫比任何时候都更开放,人们虽然不能直接敲门进去跟总统聊天,但走一下简单的程序都能见到总统,特别是在新年和“独立日”(7月4日)。1907年元旦,罗斯福邀请所有的“干净且没喝醉”的公民去白宫与他握手。这一天,他握了8153个人的手,创吉尼斯世界纪录(Guinness World Records) 。这项“国家领导人一天内握手次数”的记录至今没被打破,也许永远不会被打破,别的领袖即使有这闲工夫也没这体力。以上种种居然还不能把他累瘫。强烈的“倾诉欲”让他比所有的前任都更频繁更密切地保持着与媒体的联系,每天至少两次跟记者见面,在新建的白宫西翼(West Wing)专门为媒体开了个小会议室,这是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白宫新闻发布会”(The White House Press Conference)的雏形。要是当时有互联网,他肯定会像今天的某位大统领一样不眠不休地疯狂发推。当然,在跟媒体打交道时,罗斯福表现得很任性,给喜欢的记者大开方便之门,毫不客气地把跟他硬刚的记者拒之门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总之,他就像一个自带动能的小宇宙,不需要充电,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不停地思考,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行动,不停地写作,还要平均每天看两本书。如此高强度高密度的生活足以把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压垮。

1902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大胜,控制了国会。罗斯福趁机要求国会通过立法成立“美国商业与劳工部”(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下设“公司管理局”(Bureau of Corporations),旨在推行“公平交易”(参看上一个故事)。国会本来不想把反垄断的权力交给“公司管理局”,但罗斯福不达目的不罢休,用尽各种手段,包括通过新闻媒体寻求公众的支持以向国会施压。最后,国会的法案几乎完全按总统的意思通过了。“商业与劳工部”是今天的“商业部”(Department of Commerce)和“劳工部”(Department of Labor)的前身。新部门成了罗斯福“公平交易”(Square Deal)的核心机构,而“公平交易”的核心是各方利益的平衡。这不,生意来了,这就是1902年的“煤炭危机”(Coal crisis),或叫“无烟煤工人大罢工”(Anthracite Coal Strike)。

煤矿工人罢工不是新鲜事。1897年,工会组织“美国矿工联合会”(United Mine Workers of America – UMWA)领导的中西部烟煤(bituminous coal)矿工大罢工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工会成员从1万人增加到11.5万人。虽然美国工人不像欧洲工人那样热衷加入工会,美国民众也不像欧洲民众那样支持工会(参看《美国的故事(174)- 大罢工》),但工人们看到了团结的力量。公司越来越大,工会当然也要越来越大,这样才有谈判的力量。恶劣的工作条件,超长的工作时间,加上1897年罢工的启示,促使煤矿工人于1900年9月17日再次在UMWA的领导下罢工,希望得到像1897年那样的胜利。这一次,工人们最大的筹码是:1900年是大选年,此时离选举日(11月6日)不到两个月。“共和党”这边提名麦金莱连选连任,“民主党”仍是那位代表“民粹主义”并带着“社会主义”倾向的威廉·布莱恩(William Bryan)。“共和党”支持资本家,“民主党”支持工人。“共和党”领袖很清楚,这事儿处理不好会影响麦金莱连任。于是,深爱麦金莱并担任麦金莱选战经理人的联邦参议员马克·汉纳(Mark Hanna)亲自出马摆平此事。汉纳本身就是煤矿矿主,但他愿意为麦金莱牺牲一部分个人利益。他通过民间组织“全国公民联合会”(National Civic Federation)将工人、矿主、经理人等拉到一起谈判,还通过JP·摩根警告大资本家们:如果你们完全忽视工人的要求,事情闹大了,你们心仪的麦金莱可就选不上了。一通操作下来,资本家们总算让了步,同意给工人涨10%的工资。但是,有一点绝对不行,那就是承认工会是工人的合法代表。工人们倒也没有太拧巴,拿到上涨的工资后就复工了。资本家承不承认工会有什么关系?咱自己承认不就得了,反正下次罢工还得靠工会。汉纳迅速平息了罢工,麦金莱顺利当选。但是,1900年罢工与1897年罢工最大的不同是,资方和企业管理方在1900年力量大增,更加强硬,工人们的胜利已经不像1897年那样容易了。

斗转星移,到了1902年,又到了讨价还价的时候。“美国矿工联合会”(UMWA)主席约翰·米切尔(John Mitchell)代表工人向资本家提要求:一,涨工资20%;二,八小时工作制;三,承认工会。米切尔的态度不是特别强硬,他的目的不是罢工,而是不罢工就解决问题。所以,他像上次一样请“全国公民联合会”出面做公证人兼仲裁人,希望劳资双方能达成协议。参议员马克·汉纳此时正兼任“全国公民协会”的主席,他也像上次一样出面与各方斡旋,希望大家各让一步。但这一次,形势不一样了。经过几年的兼并重组,煤矿公司与铁路公司合并成巨大的托拉斯,六大铁路公司掌握着煤矿公司70%的股份。资本家与公司管理层(Operators)的势力大增,别说商界,连政界都在他们掌控中,谁怕谁?而且,在过去几年里,过高的煤产量已引起价格下跌。如果工人罢工,煤产量下降,价格就上去了,利润也高起来。所以,资方有恃无恐,甚至暗中希望工人罢工,只要在可控范围内就好。资方断然拒绝了工人所有的要求,拒绝接受“全国公民联合会”做调解人。此次受影响的煤矿主要在宾夕法尼亚东部,这里是美国近乎唯一的无烟煤产区,产量占全国的95%。于是,劳资双方都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王牌,谁先眨眼谁就输了。多次谈判未果后,1902年5月12日,矿工们投票决定罢工。6月2日,宾夕法尼亚东部煤矿80%的矿工,大约10万人,停止工作,其中的3万人离开宾州去中西部的烟煤产区干活。受罢工影响,1902年的无烟煤产量从前一年的6800万吨降至4130万吨,无烟煤价格从每吨5美元涨到每吨25美元甚至35美元。

开始时,除了当事人,普通的美国家庭没觉得疼,主要是因为天气暖和,用煤量不大。可是,双方的僵持旷日持久,从6月到9月,天气转凉,眼看着要入冬时,危机的迹象渐渐显现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工厂关门,铁路停运,美国的城市居民将要过一个无法取暖的冬天,随之而来的社会动荡是任何人都承担不起的。可是,双方一点缓和的迹象都没有。米切尔拒不让步,资方更是强硬。“费城与雷丁铁路公司”(Philadelphia and Reading Railroad)总裁,也是煤矿高管代表,乔治·贝尔(George Baer),发表了下面这段著名的言论:“保护和关心劳工权利和利益的人不是那些劳工大鳄(工会领袖),而是上帝凭其智慧授予财产权和控制权的基督徒(企业主),这些权利依赖于成功的管理。”意思是:资本家和企业管理层才能真正保护劳工的权利,工会纯属瞎胡闹。涨工资?那就是涨成本。企业不赚钱,谁给你们发工资?你们怎么养家糊口享受生活?可是,贝尔口中那些应该关心和保护劳工的人让矿工在闷热的矿井里一天工作10到12个小时,对恶劣环境引起的哮喘、支气管炎、慢性风湿病、过劳、心脏病等视而不见,矿工每年死于疾病者为千分之六,还有成千上万被矿井爆炸等事故致死致残者。大多数矿工在55岁时便已丧生或成了废人,哪有那个命享受生活?

劳资纠纷是民间纠纷,在崇尚“大社会,小政府”的美国,大多数政客认为联邦政府干涉罢工是违宪行为。但是,对煤炭、铁路等国计民生的行业,政府有干涉的先例。前总统海斯和克利夫兰都曾派联邦军队以保护公共财产的名义保护企业的利益,镇压由罢工引发的骚乱(参看《美国的故事(174)- 大罢工》和《美国的故事(182)- 渴望进步》)。也就是说,联邦政府干预时总是站在企业一边,这是“保守派”的一贯立场,也是资方的底气:你们闹吧,闹到最后看政府怎么收拾你。然而,时代变了。现在,白宫的主人是正在成长的“进步派”,他还会遵循惯例吗?

不用想就知道,以罗斯福那爱管闲事的做派,他能忍三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心里早就痒得按耐不住。实际上,从6月开始,他就不断地咨询法学家、社会学家、国会领袖、内阁成员、各界名流,探讨政府干预的合法性和可能性,也派专人调查了劳资双方的诉求。他认为,任由事态发展必然引发危机,甚至革命。他在自传中写道:“有时,全国性的重大危机需要及时、有力的行政干预。……在这些危机中,总统有责任以人民卫士的身份行动起来,……他有合法的权力为人民的利益做任何事,除非宪法或法律明文规定他不能做。”显然,他对宪法的理解与“保守派”大相径庭,这也是性格使然。事到如今,不光总统着急,汉纳等国会领袖也开始担心,如果煤的问题在入冬前解决不了,那将是一场灾难。罗斯福的好友,参议员卡伯特·洛奇(Cabot Lodge)对总统说:“如果罢工到11月的第一个星期还不结束,政变就要发生了。”

10月1日,总统终于出手,以史无前例的方式介入了危机。他通知双方派代表来开会,要亲自调解纠纷。罗斯福的做法打破了所有的惯例,他既没派军队,也不选边站,而是亲自下场当中间人。大家乍一听还以为总统闲得慌,吃饱了撑得非要趟浑水。但无论如何,总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10月3日,双方代表如约而至。罗斯福做了个开场白,表明自己不偏袒任何一方。他说:“我请求你们立刻复工,莫再拖延,回应人民的诉求。请你们本着爱国精神,将公众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接着,他提议工人先复工,然后由他牵头成立个委员会,研究双方的诉求,力求给出双方满意的方案。他发誓以总统的权力确保公平公正的协议。总统说完后,工会领袖米切尔发言。他表现得礼貌又克制,拒绝了立刻复工的要求,但愿意接受总统任命的仲裁团或委员会,前提是,委员会成员必须是能被双方都接受的人。与米切尔相反,资方代表贝尔傲慢且粗鲁,拒绝接受委员会的调解。他连爆粗口,大骂罢工工人是罪犯,连平时不介意说脏话的罗斯福都听不下去,不得不像法官那样频频维持会场秩序。资方的三个诉求是:一,立刻向产煤区派联邦军队;二,根据“谢尔曼反垄断法”起诉“美国矿工联合会”;三,强迫工人立刻复工,否则以罪犯论处。这简直就是不想好好说话嘛。米切尔愤怒地拒绝了资方的要求。一整天的讨论无果,双方不欢而散。

当夜,一向乐观的罗斯福失眠了。他沮丧地在给汉纳的信中写道:“我试过了,但失败了。”他认为米切尔的诉求很合理,贝尔就是在无理取闹。“我认为这些企管的行为才需要政府出面管管,我要采取一些激进的措施教训教训他们。”当然,这只是发牢骚,他不想违背“公平交易”的誓言,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其实,罗斯福不必这样为难自己。对他来说,最容易做的事是循旧例,就像1894年克利夫兰总统对付“普尔曼罢工”(Pullman Strike)那样,应企业管理层的要求,派联邦军队去保护矿区,强制复工。当时,克利夫兰的做法得到了舆论的赞同,因为天下苦罢工久矣。罗斯福只需复制粘贴,动动笔,下个命令,就完事了。此时的民众,特别是中产阶级,对罢工的态度已经开始从同情向反感转变了。公众越来越觉得自己被绑架了,平白无故受连累。如果罗斯福用铁手腕快速结束罢工,他只会更受欢迎,而他这样苦口婆心地跟双方周旋反而显得婆婆妈妈,没魄力。然而,不管多难,罗斯福仍然初心不改,退缩不是他的风格。

罗斯福的大脑疯狂地转动,构想着各种可能。一时间,他几乎肯定要将煤矿国有化,管它违宪不违宪。当众议员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质疑他的这个想法时,罗斯福忽然双手扳住沃森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宪法是为人服务的,而不是人为宪法服务。”尽管如此,他最终还是极为自律地终止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也许上帝被他的诚心感动,给他送来了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的“天使”。战争部长鲁特在关键时刻替总统出面,敦促摩根管管他的朋友贝尔,凡事别做得太过分,把国家搞乱了对谁有好处?还真以为总统治不了你们?把这位祖宗惹急了他可什么都干得出来,包括国有化!贝尔的铁路公司总裁的职位就是摩根安排的,贝尔只是个高管,背后的大BOSS是摩根和华尔街的财团。摩根与罗斯福的冲突我们在上一个故事中讲过了。此时,司法部正以“谢尔曼反垄断法”起诉摩根的“北方证券公司”(参看上一个故事),官司打得热火朝天,摩根与罗斯福的关系能好了才怪。虽然但是,傲慢又霸道的摩根毕竟是个负责任的银行家,这一点从他1895年出手帮克利夫兰救市就看得出来(参看《美国的故事(181)- 危机》)。摩根不待见罗斯福,却也不得不帮忙。这是大玩家的宿命,生意做得太大时,国事就会变成“家事”。市场乱了,损失最大的是华尔街,况且摩根领教过罗斯福的狠劲儿,不狠也不会出手整“北方证券”。于是,几个月前还在跟罗斯福吵架的摩根转眼成了总统的救星,像1900年那般做起资本家朋友的工作。在摩根的斡旋下,资方终于同意接受总统组织的委员会的调解。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资方又出幺蛾子。本来,双方同意,五人委员会的成员应包括一个军事工程师,一个矿业工程师,一个法官,一个煤炭业务专家,一个社会学家(Sociologist)。看这几位的头衔就是精英代表,没有一个是工人或工会代表,资方拒绝工会代表米切尔进委员会,因为他们不承认工会的合法性。这一次,轮到罗斯福的天才发挥作用了。他提名另一个工会领袖E.E.克拉克(E. E. Clark)做为“社会学家”进委员会,为此还发明了“社会学家”的定义:“社会学家是深入思考和研究社会问题并在实践中运用他的社会知识的人。”论拽文造句,还得是作家罗斯福。克拉克成功入选,确保了工人利益得以体现。在向委员会的陈述中,贝尔一如既往地耍横,他讽刺道:“工人根本不需要改善待遇,他们压根儿不痛苦。为什么?因为他们中有一半人不说英语(很多工人是新移民)。”他们凭什么享受美国的生活标准?甭管资方多么胡搅蛮缠,委员会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比较公正的。工人的工资提升10%而不是20%,实行九小时工作制而不是八小时工作制,资方依然不承认工会。这算是皆大欢喜的妥协。10月23日,工人复工,历时四个多月的罢工结束了。

罗斯福凭着耐心、勇气、和创造力开创了总统调解劳资关系的先例,也开创了“进步年代”的先河。“公平交易”得到完美的体现。直到1920年,美国再也没发生大规模的罢工。经济持续、稳定、迅速地发展,载着美国人奔向富裕、幸福、多姿多彩的“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 )。

接下来,罗斯福的目光将转向何方?请看下一个故事:大棒加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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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Responses to 美国的故事(194)- 谈判

  1. Anonymous says:

    更新啦,一睹为快

  2. 姚之群 says:

    很多人总是诟病美国依赖武力强权,其实美国也擅长妥协谈判,两手都不软。话说美帝泰迪熊和中国熊猫似乎异曲同工,一方以强硬威震四方另外一方则以柔韧长袖善舞,若能阴阳互补携手合作将是文明世界之福音。

    • Blueberry says:

      他们非常善于谈判,懂得索取,也懂得妥协,往往能从谈判桌上得到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

    • Anonymous says:

      “以柔韧长袖善舞”,是吗? 熊猫居然能和泰迪熊相比?熊猫到今天仍然是因愚蠢而行蛮,行蛮不成则使诈,使诈失败则跪地求和。有什么改变吗?

      • 姚之群 says:

        我在讲中华民族,你在讲某个政权。我们能说曾经统治德国的希特勒纳粹党代表着德国人民的民族精神吗,我们能够说产生于德国的马克思主义代表着德国人民民族文化的灵魂吗,不能。正如每一个民族都存在着黑暗邪恶势力一样,各个民族创造的文明也是相通的,西方文明和东方文明都属于全人类。否定西方文明和否定东方文明没啥区别,殊途同归,都是践踏人类文明。

  3. Anonymous says:

    作者镦大统领似乎很有偏见呀。大通路那个做的哪一件事儿好像都不比Teddy总统差啊。尤其 写历史的人,带着偏见和个人喜好写出来的东西会走样呀。作者要反省一下!

    • Blueberry says:

      我对他没有偏见。疯狂发推只是表明他精力出奇地旺盛,一天等于别人一年。至于他做的那些事,自有历史评判。写历史必须要保持距离,过去五十年之内发生的事不能写,因为很难客观,新闻不是历史。所以,这个系列的终点是“二战”。

  4. snowman says:

    刚看完书追过来的,太厉害了,竟然一直在更新!

  5. Eddie Xu says:

    前几天在喜马拉雅收到老师的《美国故事4:制宪之路》,特别喜欢,萌生了解老师背景的愿望,竟然找到老师的博客,而且从2019年至今还在更新,更加敬佩!

  6. TTJ says:

    毕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这套书,我读完了一到七之后放在家里书架上,这个暑假推荐给了五升六年级的女儿。她读了第一本就喜欢上了您这本书,今天带着第一本和第二本去暑托班看书去了。而且看完回家跟我分享书中的故事,我准备再重读一遍,方便晚上回家跟孩子讨论。再次感谢,希望早些看到这套书的后续几本在国内出版。

    • Blueberry says:

      谢谢!很高兴您和孩子喜欢我的书。我感到很荣幸。也希望您在我的博客里继续阅读后面的故事。

  7. Anonymous says:

    老師您辛苦了,如果中國人都能讀到您的《美國的故事》👍我相信中國人的素質會大大提高👍👍👍 我作爲中國人作為華人深深地感謝您 🙏🌹🌹🌹您的智慧是華人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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