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201）- 再造和平

如果说罗斯福调解“日俄战争”已经引起国内“孤立主义者”（Isolationist）的不满，那么，他接下来要干的事显然更出格。东亚跟美国还是有一点关系的，战火连绵的远东早晚会威胁到菲律宾，也许有必要遏制一下日本的野心。但北非可是跟美国完全不相干。自从美国废除了奴隶制，非洲几乎成了美国人最不关心的地方。与西欧老牌帝国主义国家不同，除了利比里亚（Liberia），美国在非洲既没殖民地也没多大的商业利益。可是，罗斯福偏偏在插手远东事务的同时介入了北非的争端。这一次，他关注的焦点依然是和平。

二十世纪初，整个非洲大陆几乎都已沦为欧洲列强的殖民地，只剩三个独立的国家，她们是利比里亚，埃塞俄比亚（Ethiopia），摩洛哥（Morocco）。利比里亚与美国的渊源我们以前讲过了，她因美国的保护而得以幸存；埃塞俄比亚打败了意大利的入侵，捍卫了自己的独立。但摩洛哥已经快撑不住了。法国和西班牙各占一片势力范围，法国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大有独吞摩洛哥之势。1904年4月，英国与法国达成协议。英国承认法国对摩洛哥的控制，法国承认英国在埃及的特权。这下，德国不干了。德国是后起的帝国主义强国，实力赶上来时世界已基本被瓜分完毕。摩洛哥做为仅有的几块还没被完全吃干净的蛋糕，对饥渴的德国有致命的吸引力。1905年3月31日，德皇威廉二世（Wilhelm II）访问摩洛哥港口城市丹吉尔（Tangier），宣布摩洛哥苏丹（Sultan of Morocco）是独立的政府，所有的外国势力享有平等的权利，应实行类似中国的“门户开放政策”（Open Door Policy）（参看《美国的故事（190）- 帝国外交》）。这就等于否定了法国吃独食的特权，法国当然不能忍。法德针锋相对，战争的阴云又一次笼罩在欧洲上空。这是自“普法战争”（Franco-Prussian War）结束以来最大的战争威胁，被称为“第一次摩洛哥危机”（First Moroccan Crisis，1905 – 1906）或“丹吉尔危机“（Tangier Crisis）。

美国跟法国和德国都不熟，摩洛哥的事儿跟美国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有且只有一个因素使罗斯福不能忽略它，那就是英国的介入。此时的英美正处在“大和睦”时期（参看上一个故事），两国在重要的国际事务中保持高度一致。正如美国调解“日俄战争”与“英日同盟”不无关系，美国介入摩洛哥危机也与英法协议息息相关。罗斯福真心觉得法国独占摩洛哥的做法打破了1880年各国在“马德里会议”（Madrid Convention 1880）上建立起来的信任。“马德里会议”承诺保护摩洛哥的主权和各国在摩洛哥的均等商业利益，如今法国单方面违约确实不占理。然而，既然英法已有共识，此刻说法国错就是说英国错，说法国不能占摩洛哥就是说英国不能占埃及。不管已独立了多少年，不管嘴上承认不承认，美国人，包括罗斯福，对英国文化和政治智慧的认同是刻进DNA里的。美国潜意识里总觉得英国高人一等，即使独立自主如罗斯福者，在跟英国打交道时表现出来的尊重和克制远超对其他国家的态度。因着英国的关系，现在就算法国不讲理咱也要帮她圆场子。至于那如豺狼虎豹般的德国，罗斯福虽然不喜欢她的文化，但欣赏她的秩序和效率，就像欣赏日本的秩序和效率一样。他也清楚，新兴的德国终将挑战老牌帝国的权威和利益。

撇开个人好恶，罗斯福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中立态度。谁知，美国的“局外”身份反而吸引了德国。德皇威廉二世的强硬态度得罪了整个西欧所有的老牌帝国，搞得自己几乎没朋友，美国成了他拉拢的对象。德国觉得美国可靠是因为“门户开放政策”。这个政策是国务卿约翰·海和前总统麦金莱在1899年为中国量身打造的，主要原则有两个：一，维护中国的主权完整；二，各国享有平等的在华利益。德国要把“门户开放政策”原样照搬到摩洛哥，这样才能防止法国吃独食。德国大使游说罗斯福，说德国绝对没有侵略摩洛哥的野心（别听其他国家瞎说），俺只是想维护“门户开放政策”、维护“马德里会议”的精神而已。这不是完全符合美国的利益吗？难道美国不想和德国一起倡议国际社会讨论摩洛哥的问题？

罗斯福起初是真不想搭理德国，而且他正受着来自国会的攻击，说他在远东给日俄当和事佬纯属多管闲事，背叛了“孤立主义”原则。日俄的事儿还没完又跑出一德国来。总统很闲吗？为啥老往天坑里跳？但是，随着事态不断升级，德国更迫切地希望美国出面摸清英国的底线，省得大家误判彼此。1905年6月，摩洛哥苏丹提出列强召开国际会议商讨摩洛哥的问题。法国坚决反对：我一家独占摩洛哥，有什么好商量的？法国的蛮横激发起德国更大的敌意，德皇下令全国动员，眼看着就要动手。面对“拼命三郎”德国，法国在最后关头怂了，不再对国际会议的提议说不。罗斯福觉得，劝和的时机来了。他立刻向常一起打网球的法国大使表明美国的善意和中立立场，免得法国人先入为主地认为美国在帮德国，然后他劝法国同意开会；他又劝德国收敛点，不要咄咄逼人。给人个台阶，大家坐下来谈谈不好吗？

罗斯福好说歹说总算让德国放松了姿态。1906年1月16日，“阿尔赫西拉斯会议”（Algeciras Conference）终于在西班牙的阿尔赫西拉斯（Algeciras）开幕。美国做为唯一的非欧洲国家、非当事国应邀出席，可见罗斯福的外交已经开始被世界“看见”。当初，德国在摩洛哥强出头主要是觉得英法协议不可能是真心的。千年的狐狸大英帝国有着一条万年不变的欧洲政策，就是“大陆均衡”，她怎会看着法国占大便宜？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英法这俩老对头就会闹掰。所以，德国才会坚持开国际会议，共邀请了十三国参加，除摩洛哥、法、德、英、美外还包括奥匈帝国（Austria-Hungary or Austro-Hungarian Empire）、俄国、西班牙、意大利、荷兰、瑞典、葡萄牙、比利时。德国的目标是拉山头（拉拢英、美、奥匈）兼当搅屎棍儿（挑拨英法关系）。谁知，计划中的“混战”变成一帮老牌帝国“群殴”愣头青德国。除了奥匈支持德国、美国保持中立，其余的都站在法国一边。老大帝国的信条没变，世界变了。过去，英国的“大陆均衡”是不让法国独大。可是，自从法国在“普法战争”中被打懵，英国算是看明白了：法国不中用，德国才是欧洲大陆真正的威胁。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咱宁可便宜了法国也不能便宜德国，所以，英法协约有何不可？

德国被孤立，更依赖美国的帮助。威廉二世承诺：如果德法矛盾不可调和，德国愿意接受美国的立场。美国这边，罗斯福也不轻松。1906年1月，参议院通过了一个决议，专门提醒总统莫忘国父们的“孤立主义”祖训，国务卿伊莱休·鲁特（Elihu Root）也质疑美国参与这场游戏是否明智。但罗斯福的好友参议员亨利·洛奇（Henry Lodge）支持总统，认为美国高举道德大旗阻止战争的努力是值得的。于是，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陷入僵局、眼见战争不可避免之际，2月19日，罗斯福提出了妥协计划，建议在摩洛哥实行“门户开放政策”（保护各国的利益），但把对摩洛哥警察的控制权交给法国和西班牙（部分满足法国的要求）。德国当然不开心。罗斯福再次上演“后门外交”，直接联系威廉二世：你不是说愿意接受我的立场吗？这就是我的立场。最后，在多国压力下，德国被迫让步。

1906年4月7日，各国签署了最后议定书，名义上承认摩洛哥独立，实际规定其警察和海关由法国、西班牙共管，设立法国主导的国际银行，允许欧洲资本进入摩洛哥经济。摩洛哥苏丹起初拒绝签字，后来被迫接受协议。美国不是这件事的主角，但罗斯福充满创造力的外交天才再次得到发挥。他维护了与德国的关系，加强了与英法的关系，为世界和平尽了美国的一份力。正如三十多年后的另一位罗斯福总统一样，“孤立主义”束缚不了他参与国际事务的热情，因为他知道，战争不会永远远离美国，美国人民终将直面纷争的世界。

热衷于管国际闲事的罗斯福其实很忙，他的内政中的第三个“C”（Conservation of natural resources）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他将怎样实现那源自西部牧场的理想？他将怎样为未来的美国人保住一片锦绣河山？请看下一个故事：为了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