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202）- 为了子孙

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冲动”是他的标签，“进步”是他的幌子，“保守”是他的内核。他的成绩和错误都来自浑然天成的创造力，他的每一个尝试都曾引起激烈的争论。然而，有一件事经受住了历史的考验和所有人的审视，那就是他对保护自然资源（Conservation of natural resources）的执着与狂热。一位学者写道：“当历史学家们谈论罗斯福时，……他们会说：他最伟大的工作是激励了甚至开创了保护自然的世界潮流，那是人类未来的和平、进步、幸福生活赖以生存的基础。”在迅速、彻底的工业化进程中保护自然，标志着美国告别了过去的破坏性的野蛮发展模式，蜕变为文明、进步的现代国家。也许，就凭这，罗斯福把自己送上了拉什莫尔山（Mount Rushmore）。

罗斯福对自然的热爱我们已经讲过了（参看《美国的故事（192）- 泰迪》）。都怪新大陆太美丽，他只多看了一眼便再也没能忘掉它的容颜。1885年，26岁的罗斯福到西部开牧场，立刻被西部粗犷的原始美征服。他好怕自己是最后一个看到美景的人，发誓要竭尽所能为后代保住那片山河。然而，环境保护主义（Environmentalism）和国家公园（National Park）的概念不是罗斯福发明的。十九世纪中期，“内战”结束后，随着重建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土地被矿山、铁路、工厂、城市、农田吞噬，越来越多的森林被砍伐，越来越多的河流被污染，越来越多的土壤被破坏，越来越多的野生动物被消灭。普通人深陷追逐财富的狂热中时，一些学者、作家、艺术家开始为保护环境呐喊。1864年，地理学家乔治·帕金斯·马什（George Perkins Marsh）的书《人与自然》（Man and Nature）标志着美国精英阶层环保意识的苏醒。马什被视为美国的“环保之父”，他的学术成果为环保主义者和推动环保的政客们提供了理论依据。

马什是幸运的，他的声音没有被巨大的工业化浪潮淹没。第一个响应他的是格兰特总统。做为军人的格兰特在“内战”中走遍西部，他看到了血肉模糊残肢断臂的战场，也看到了令人沉醉的自然风光。格兰特不是个出色的总统，但他完全有理由为自己的环保努力感到骄傲。地理学家费迪南德·海登（Ferdinand V. Hayden）的探测、摄影家威廉·杰克逊（William H. Jackson）的照片、画家托马斯·莫兰（Thomas Moran）的画作让黄石（Yellowstone）地区的自然风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包括利益至上的资本家和政客们。海登在国会慷慨陈词，敦促立法者们不要让现实的利益毁了未来的根基。黄石那摄人魂魄的美最终激发了沉迷捞钱的人心中本已消失殆尽的对大自然的欣赏和敬畏。在总统和环保人士的推动下，1872年，第42届国会通过了《黄石国家公园保护法案》（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Protection Act 1872），简称“黄石法案”。3月1日，格兰特签字使之生效。世界上第一个国家公园，黄石国家公园（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诞生了。公园占地3,468平方英里（8,983平方公里），跨怀俄明（Wyoming）、蒙大拿（Montana）、爱达荷（Idaho）三州，包括10,000多个地热景象，占全世界地热景观总数的50%。黄石的社会意义远超它的天然美貌。它是一个公园，更是一场革命；它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由政府画出一块地专门保护自然资源，专供人们参观、休闲、娱乐；它开创了政府主导的保护自然的先例，为世界树立了榜样。

罗斯福比格兰特走得更远，他对自然的态度既来自踏遍国内外的足迹，也来自知识精英的认知。哈佛的教育使他的身边围绕着专家和学者，他是马什的信徒，也有自己的导师。在离开白宫两年后，他在哈佛的一次讲话中说：“我只是动动嘴皮子，他们（科学家和社会学家）才是干活的。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因为他们做的正是我想做却不知如何做的事，只能由他们去做……”从不谦虚的罗斯福似乎谦虚了一把，但人们似乎更愿意把功劳算到他头上。如果没有他那异乎寻常的想象力，没有他那敢于押注全部身家的勇气，学者们的满腹诗书如何转化为政治资本？象牙塔里的憧憬如何变成现实中的法律？美好的理想如何敌得过尔虞我诈的权力？在环保成为潮流和时尚的今天，它是最容易搏出位的工具。但在二十世纪初，它是最招恨的勾当，因为它砸了无数人的饭碗。黄石是个例外，只因它美得让人无法说“不”。但其它地方呢？其它地方值得吗？是赚钱重要还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劳什子“未来”重要？这是罗斯福和学者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罗斯福倚仗的人是吉福德·平肖（Gifford Pinchot）。平肖1865年8月11日生于康涅狄克州的一个富裕家庭，祖父来自法国。家里虽然是经商的，但父亲是森林学的爱好者，希望儿子成为林学家（Forester）。平肖自幼便是“别人家的孩子”，有脑子又有体力。1885年，他进入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学习，带领耶鲁橄榄球队在“常春藤联盟”（Ivy League）的比赛中大杀四方，立于不败之地。在父亲的鼓励下，平肖选择了森林学专业，最终成为著名的林学家。他用家族捐款创建了“耶鲁林学院”（Yale Forestry School）（今天的“耶鲁环境学院”的一部分），并长期在林学院任教。同为常春藤盟校的毕业生，平肖与长他六岁的罗斯福很早就认识，但直到罗斯福成为纽约州州长后两人才熟络起来。那时，平肖经常拜访奥尔巴尼。曾在哈佛拳击队大出风头的罗斯福自以为身手了得，非要拉着人家比划两下，没想到直接被平肖打趴下了。从此，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平肖主张对森林的可持续性开发或“明智利用”（Wise use）而非完全保护，罗斯福赞成他的观点。1901年9月，罗斯福成为总统时，平肖36岁。刚从麦金莱的葬礼回来，罗斯福就与平肖和地理学家弗雷德里克·内威（Frederick H. Newell）讨论保护森林和土地管理的问题。38岁的内威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采矿专业，也是罗斯福信任的人。两位学者离开罗斯福办公室时简直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人，坚信新总统是来自天堂的礼物。他们终于有地方“说理”啦！

在罗斯福之前，美国政府对土地的管理比较松。麦金莱总统对林业、电力、矿业等需占用和开采大量自然资源的大公司很宽容，别说没什么环境法，就是有也没执行。还有很多公共土地被私人或私人公司以租借的方式占有，长时间赖着不走，政府也不催。有人占着一片林子拼命砍树开垦田地，有人占着一条河使劲儿捕鱼，没人在意公众的利益。但从罗斯福上任的第一天起，一切都变得不同。在第一个由平肖和内威协助起草的国情咨文中，新总统提出了可持续开发森林资源的观点：种树和砍树同时干，保护和利用相结合，目标是拥有永久的森林。听上去很美，落地时很碎。即便不是完全禁止开采，这个观点已经伤了既得利益者的钱包，引来激烈的反对声。此时，罗斯福刚刚凭“运气”入主白宫，仍然活在麦金莱的阴影中。但是，别的事可以忍，环境的事不能忍。哪怕得罪天下人，哪怕牺牲连任的机会，他豁出去了。

为了实现国情咨文中的目标，1901年12月9日，罗斯福要求国会在阿巴拉契亚山区（Appalachians）建立森林保护区。同时，他不顾党派纷争，全力支持“民主党”人弗朗西斯·纽兰兹（FrancisG. Newlands）提出的“纽兰兹议案”（Newlands Bill）。这个议案授权联邦政府建立西部的灌溉系统，改善西部农业各自为政乱开乱伐的现象。它一直受到65岁的众议院拨款委员会主席、“共和党”人约瑟夫·加农（Joseph G. Cannon）的反对。手握联邦钱袋子的加农是个老顽固，既不听专家意见，也不理同僚劝谏。罗斯福打破自己不为任何议案给议员个人写信的规矩，诚诚恳恳地写信给“乔叔叔”（Uncle Joe），说尽好话，请求他支持议案。奈何加农油盐不进，上帝给他写信都没用。他的阻挠使议案一拖再拖，1902年2月就被参议院通过的议案直到6月才在众议院拿到足够的票数。1902年6月17日，罗斯福签字使《纽兰兹土地开垦法案》（Newlands Reclamation Act of 1902）生效。法案规范了西部的河流开发，由联邦政府出资修建了数百个水利枢纽，包括科罗拉多河上的胡佛大坝（Hoover Dam），哥伦比亚河上的大古力水坝（Grand Coulee Dam），等等。

罗斯福在第一个任期剩余的时间里继续与平肖密切合作，专门把内布拉斯加州的迪斯默尔河（Dismal River）和尼奥布拉拉森林保护区（Niobrara Forest Reserves）隔离出来做植树的实验区。实验大获成功，为后来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防护林带计划”（Shelter Belt Plan）提供了样本。1905年，再次当选的罗斯福终于不再顾忌麦金莱和保守派的影响，开始大刀阔斧地实施自己的环保理念。1905年2月1日，罗斯福签署法案，按平肖的意愿将新成立的美国林业局（US Forest Service）从低效的内务部（Department of Interior）转入农业部（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任命平肖为第一任局长。两个月后，林业局获得了逮捕违规者的权力。平肖就像亚瑟王手下的加拉哈德骑士（Sir Galahad）那样，六亲不认地守护着美国的森林资源。林业局在总统的保护下变得日益强大。1907年，罗斯福任命内威为第一任美国土地开发局（United States Reclamation Service）局长。

1906年，罗斯福强力推动国会废除了1897年的《森林代换土地法》（Forest Lieu Land Act of 1897），制止西部的牧场主用劣地换资源的做法。同时，总统和平肖又盯上了大电力公司，特别是加州爱迪生电力公司（Edison Electrical Company of California）。为确保对资源的有序开发，平肖以保护森林为由收回了爱迪生公司租借（租借合同五十五年）的2,565处联邦林地（包括河流）。类似的做法也被用于其它大大小小的公司和私人牧场、农场。平肖的“嚣张气焰”气疯了爱迪生公司和其他“苦主”，各路说客直奔国会，坚决要求国会管管“失控”的林业局长。唯一能为平肖遮风挡雨的是总统宽阔的肩膀，正如平肖所说：“没有T.R.的支持，为国家森林制定的法规早就完蛋了。”罗斯福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国会所有违反保护森林意图的法案，也阻止了所有对平肖个人的攻击。他对平肖的不离不弃是对自然资源最坚定的守护。

国会与总统撕破脸的时刻出现在1907年。年初，国会在休会前把农业部拨款法案交给总统。来自俄勒冈州的参议员C.W.富尔顿（Charles W. Fulton）在法案中夹带了私货，规定林业局从此不能在他的家乡州俄勒冈以及华盛顿州、爱达荷州、蒙大拿州、科罗拉多州、怀俄明州建立新的保护区。富尔顿的算计是这样的：总统除了签署法案别无选择。不签，农业部得不到拨款就得关门，做为农业部下属的林业局当然不能幸免；签，法案中的私货得以变现，这几个州从此免受平肖的骚扰。时机很微妙，第59届国会马上就要打烊，总统根本没机会把法案打回国会重新讨论。总统有10天的时间考虑。十天后，如果总统不签，法案自动失效，农业部关门。要等到第60届国会于1907年12月开张才能重新讨论拨款问题，平肖和罗斯福等得起吗？

平肖和罗斯福不傻，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可惜，富尔顿千算万算没算准这两位的效率和平肖的专业水平。平肖立刻为总统制定了策略：总统先明确宣布哪些是这六个州需要保护的土地，然后再签法案。宣言（Proclamation）在法案之前实施，不受法案限制。问题是，短短10天，怎能知道哪些地方需要保护又怎能保证宣言得到实施？这个难不倒平肖。他早就对各州所有需要保护的土地了然于胸，那地图是刻在他脑子里的。他告诉总统：“我们的人已经收集了几乎所有的信息，只需完善一些资料。他们可以连续工作36小时甚至48小时，完成所有的任务。”就这样，几天后，平肖准备就绪。总统签署了宣言，宣布这六个州的21处森林为新的保护区，覆盖1,600万英亩的土地。宣言被送往国务部执行。本来打算几年内做的事这下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然后，1907年3月2日，在十天期限的尽头，在国会休会前两天，罗斯福签署了农业部拨款法案。求富尔顿的心理阴影面积。

总统和平肖为保护森林和河流整天跟国会、私企以及美国人民斗智斗勇，但这不是“战争”的全部。罗斯福念念不忘的还有那些如黄石般美丽、同样需要保护的自然景观。国家公园、国家纪念地（National Monument）、鸟类保护区（bird reservations）、野生动物保护区（game preserves）是他一定要搞定的事。罗斯福自幼喜欢昆虫和鸟类，在家里建过自然博物馆（参看《美国的故事（192）- 泰迪》）。现在，热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工作。关于这项工作，除了平肖，总统有其他的“合伙人”，他们是：来自爱荷华州的众议员约翰·莱西（John F. Lacey），自然学家兼作家乔治·格林内尔（George B. Grinnell），自然学家、动物学家、旅行家约翰·缪尔（John Muir）。缪尔的观点与平肖不同，他主张对自然的完全的保护，而不是边开发边保护。他被称为“国家公园之父”（Father of the National Parks），是罗斯福为国家公园而战的精神导师。

与很多国家不同，美国的土地大部分是私有的，联邦政府和州政府拥有的土地小于国土的50%。要想建国家公园或纪念地，很多时候需先把土地国有化（从私人手中购买），然后才能得偿所愿。难度不小，但难不住罗斯福。1906年6月8日，罗斯福签署了国会通过的“古迹法案”（Antiquities Act of 1906），这是他和莱西推动的结果。法案授予总统建立国家纪念地的权力，它让罗斯福如虎添翼。说是“古迹”，实际上美国没啥人文的古迹，都是自然的古迹，也就是自然风光。纪念地与国家公园最大的不同是，纪念地比国家公园小得多，只需总统的行政命令即可，而国家公园需要国会的立法。甭管需要什么，也甭管难易，反正罗斯福开足了马力，疯了一样地圈地建公园和纪念地。1903年，罗斯福随缪尔到加州的优圣美地（Yosemite）露营，想看看缪尔口中的人间仙境到底是不是言过其实。三天后，他被大自然征服。1906年，罗斯福签署法案将优圣美地收归国有。1916年，优圣美地正式成为国家公园。1909年，当他离开白宫时，他已创建了5个国家公园，16个国家纪念地（包括科罗拉多大峡谷国家纪念地，后来变成国家公园），51个鸟类保护区，4个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到最后，他的内阁成员都有些怕了，劝总统刹刹车，不然咱那房子就要让给野兽们住了。

今天，美国仍是国家公园最多的国家，共63个国家公园。这些当时被认为损害了人们利益的公园正给美国人带来每年近1,000亿美元的经济收入，其中游客最多的前五名是：一，大烟山（或大烟雾山）国家公园（Great Smoky Mountains National Park）；二，大峡谷国家公园（Grand Canyon National Park）；三，锡安国家公园（Zion National Park）；四，黄石国家公园；五，优圣美地国家公园。

随着罗斯福的任期接近尾声，他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保护环境不能只靠联邦政府。他下面要做的事才能真正让他的环保政策持续下去并泽被后世。1908年5月13日，在白宫的东厅，来自38个州（当时美国共46个州）的州长参加了罗斯福主持的“州长会议”（Governors’ Conference）。总统，平肖，内阁成员，一些国会议员，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和一些倡导环保的社会名流也参与了这次大型社交活动。总统在会上发言，诚恳地希望各州能建立州立公园，为保护自然尽一份力。会议结束时，州长们签署了《州长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Governors），承诺为自己的州保护环境，科学发展。这是里程碑式的成就，标志着环保意识开始从中央走向地方，从精英走向大众。罗斯福希望，他之后的政府官员们再也不用像他那样步履艰难，每一步都是一场艰苦的斗争。在接下来的一年里，41个州成立了环保委员会。尽管路途并不顺畅，但那第一步总算迈出来了。至今，各州已建立了8,500多个州立公园，外加10.8万个地方政府（郡、县、市政府）公园，环保意识早已流进人们的血液里。最著名的州立公园包括纽约州的尼亚加拉瀑布州立公园（Niagara Falls State Park），加州的红木（红杉树）国家和州立公园（Redwood National and State Parks），内华达州的火焰谷州立公园（Valley of Fire State Park），等等。当人们享受美景时，他们是否知道，他们的祖先曾为他们牺牲了多少利益放弃了多少权利？

罗斯福为环保而战的同时还要面对其它的挑战，每一个挑战的难度都不输环保。他将怎样在斗争中寻找平衡和妥协？请看下一个故事：公平与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