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204)- 继承之战

1908年,罗斯福的第二个任期接近尾声,但他当总统的瘾真没过够。他说:“我拥有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最快乐的时光,我比任何前总统都更享受白宫岁月……”50岁的他仍是座活火山,每天喷发着惊人的能量,浇铸着他周围的一切。过去的七年半让他多了些稳重却冲动依旧,多了些技巧但初心未改。当1908年的大选走近时,他是最大的“网红”,没有之一。人们心中的疑惑是:没有他,渐入高潮的“进步时代”能否维持那激动人心的活力?谁能代替他,哪怕是平替?他若离去,美国是否重回“保守派”的怀抱?更重要问题的是:没有人比他更热爱权力,没有规则限制他的任期,那么,他会主动放弃权力吗?

正在变成“跛脚鸭”(Lame duck)的罗斯福不焦虑是不可能的。失去权力对习惯了站C位习惯了整事情的他来说不亚于天塌地陷,要是他一觉醒来在头版头条看不到自己的名字会难受一整天。历史也许从来没见证过一个人如此痛苦地决定放弃权力。支撑他的决定的是两样东西:一,道德底线;二,自制力。他说:“我信奉强大的行政权,我信奉权力,但我坚信责任应与权力同行,如果强大的权力变成永久的权力就糟了……”“除非危机时刻,若一个人被认为比全体人民更重要,这是件很不健康的事……我认为对华盛顿和林肯的记忆才是我们民族最珍贵的遗产。他们是强大的人,从不软弱或胆怯,但彰显他们事业的不只是力量,更是无私。”于是,罗斯福艰难地说服了自己。他要追随先贤的脚步,克制欲望,信守承诺,拒绝谋求第三个任期。

既然罗斯福不再连任,下一个问题是:谁接他的班?你也许会说,谁当接班人,那不是选民说了算吗?其实不然。在“第四政党体系”(1896 – 1932),“共和党”占绝对的领导地位。“共和党”候选人大多能顺利当选,而现任总统对候选人的支持往往是致胜的关键,尤其是像罗斯福这样高能量又喜欢管天管地的人。罗斯福太出色了,甭管谁接替他都会觉得压力山大。起初,大家觉得罗斯福的“天然”接班人是国务卿伊莱休·鲁特(Elihu Root)。63岁的鲁特是公认的“智者”(wise man),极具政治智慧。他被认为是最接近罗斯福的人,一直是罗斯福的朋友和智囊,他的意见总能占据总统的心。鲁特不缺智慧,他缺罗斯福式的热情。对罗斯福的标志性政策“公平交易”(Square Deal),鲁特基本上是支持的,但不像罗斯福那般投入。对此,罗斯福的结论是:鲁特需要顾及自己的大公司客户们,不想过度得罪大公司。毕竟,鲁特从政前已是那个时代最成功最富有的律师,30岁就名满天下,是美国法律界的领袖。两人性格不同做派也不同:罗斯福冲动、果敢,鲁特稳重、周全;罗斯福敢为天下先,鲁特脚踏实地;罗斯福有旺盛的进取心,鲁特并没有强烈的政治野心。两人可以携手同行,但注定分道扬镳。

鲁特出局后,第二支“潜力股”是查尔斯·埃文斯·休斯(Charles Evans Hughes)。像罗斯福和鲁特一样,休斯也是纽约人,毕业于布朗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1908年,休斯46岁,正值盛年。他的职业路径与鲁特如出一辙,也是最成功最受尊敬的明星律师。他的从政之路步罗斯福的后尘,此时正任纽约州州长,离白宫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休斯智商情商都在线,正直又能干,一向是罗斯福的支持者,也是“进步时代”最杰出的领袖之一。甭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根红苗正的总统候选人,罗斯福确实认真地考虑过休斯。休斯唯一的“缺点”是:他太独立了。没人能左右他的意志,罗斯福也不行。休斯难免与控制欲极强的罗斯福起冲突,不是主义之争,是性格使然。最后,罗斯福放弃了休斯。当然,以休斯的才华,他错过的这一个“车站”并不意味着政治生涯的结束。他将继续前行,先后出任最高法院大法官、1916年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国务卿、海牙国际法庭法官、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错过了两位时代精英,罗斯福最终的选择是威廉·霍华德·塔夫脱(William Howard Taft)。这个选择凸显了罗斯福的狭隘和任性。在七年激烈的政治斗争之后,曾骄傲地与精英为伍的罗斯福终于将忠诚置于才华之上。塔夫脱没有鲁特的智慧,没有休斯的敏锐,没有罗斯福的魄力。在人精扎堆儿的华盛顿,他略显平庸,却凭什么俘获了罗斯福的心?

1857年9月15日,塔夫脱生于俄亥俄州辛辛那提(Cincinnati)的一个精英家庭。父亲阿方索·塔夫脱(Alphonso)是塔夫脱“政治家族”的创始人,曾任格兰特总统的总检察长(司法部长)和战争部长。阿方索的长子查尔斯是成功的律师和美国众议员,威廉是他与第二任妻子生的第二个儿子。威廉·塔夫脱不是天才型选手,但算得上聪明勤奋,成绩很好。1874年,17岁的威廉进入耶鲁大学。高大魁梧的他是重量级摔跤冠军,很受欢迎。威廉性情温和,擅长社交,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和法宝。他还入选当年父亲参与创建的耶鲁最古老的秘密兄弟会“骷髅会”(Skull and Bones)(父亲阿方索也是耶鲁校友)。“骷髅会”可不是一般的校园过家家俱乐部,它是耶鲁神秘的“权力精英”(power elite)组织,很多成员毕业后成为美国政经界的重量级人物,包括国会议员、内阁成员、最高法院大法官、中央情报局(CIA)局长、华尔街大佬,等等,外加三位美国总统(塔夫脱,老布什和小布什)。1878年,塔夫脱以全班第二名的优异成绩从耶鲁毕业。两年后,他获法学学位并轻松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

1880年,塔夫脱被任命为辛辛那提所在的汉密尔顿县的助理检察官。后来,他因不满“政党分赃制”而辞职,专心打理自己的法律业务。塔夫脱很佛系,只想好好当律师、当法官。可是,他后来的从政路却异常顺遂,似乎总被各种官职追着跑。这也许是温润的性格和丝滑的社交带来的福利。他事业的另一大推力来自家庭。父亲对他的要求一向很高,对他的托举也不遗余力。一个老爹就够励志的了,他又找了个更励志的老婆。大约在1880年,他认识了来自资深政治家庭的海伦·赫伦(Helen Herron)。海伦家与俄亥俄的高层政客关系密切,她父亲是两位总统拉瑟福德·海斯(Rutherford B. Hayes)和本杰明·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的密友(海斯和哈里森都是俄亥俄人),外公和舅舅是联邦众议员。海伦曾随父母拜访海斯总统,在白宫小住过几个星期。塔夫脱被海伦的热情、活力、和独立的人格深深地吸引。1886年,29岁的塔夫脱迎娶25岁的海伦。他们一起走过了四十四年亲密稳定的婚姻,生了两儿一女。两个儿子都从政,长子罗伯特是联邦参议员,幼子查尔斯是辛辛那提市长。从小就受政治熏陶的海伦强势又精明,正是她指引着塔夫脱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

随遇而安的塔夫脱想在俄亥俄当法官,野心勃勃的海伦却根本看不上俄亥俄这个小池塘。首都华盛顿,联邦政府,才是她的海洋。在妻子的影响下,塔夫脱开始谋求联邦政府的职位。1890年,哈里森总统任命他为司法部副部长,主要职责是代表美国政府(行政权)在最高法院打官司。初来乍到的塔夫脱和海伦毫无障碍地融入首都的社交圈,因为他们的父母有很多身居高位的故交在此,哈里森总统也是熟人。其实,塔夫脱最大的理想和最心仪的职位是最高法院大法官,法律是他的舒适区。可是,海伦志不在此。她想让丈夫当实权人物,比如国会议员、内阁成员甚至总统,大法官太不活跃了。但她不能完全无视塔夫脱的需求。1891年,联邦第六巡回法庭多了个法官的位子,办公地点就在辛辛那提。塔夫脱立刻积极争取。哈里森总统如他所愿,任命他为联邦上诉法院法官。塔夫脱高高兴兴回家乡上任去了。根据宪法,所有的联邦法院法官都是终身制,而且上诉法院法官是最高法院大法官的“预备役”,离他的理想又进了一步。塔夫脱身心舒畅,海伦却担心从此远离权力中心,再无可能“问鼎中原”。

塔夫脱的舒服日子过了将近10年,这是他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光,工作顺心,家庭和睦。除了当法官,他还是很多社会团体的活跃分子,帮着“共和党”候选人拉拉选票,闲暇时在耶鲁法学院教教国际法,与世无争,此生无憾。然而,“美西战争”改变了一切。从战争中走出来的是初露峥嵘的“美帝国”,东亚成了美国人最新的舞台(参看《美国的故事(188)- 帝国主义》)。1900年1月,塔夫脱被威廉·麦金莱(William McKinley)总统叫到华盛顿。俄亥俄人麦金莱是塔夫脱的朋友,有啥(麻烦)事儿总能想着老乡。塔夫脱还以为最高法院有了空位,却不料总统想让他出任第一任菲律宾总督。塔夫脱对菲律宾一点都不感兴趣,去那鬼地方跟流放三千里有啥区别?看着塔夫脱一脸的不情愿,麦金莱只好拿出诱饵:只要你去菲律宾,我日后定提名你为最高法院大法官。塔夫脱还犹犹豫豫的,多年的好日子不仅让他舒服,也让他懒惰。妻子海伦却高兴疯了:终于可以逃离俄亥俄,再不走非闷死不可。在海伦的鼓励下,塔夫脱接受了任命,带着海伦于1900年4月启航前往菲律宾。

塔夫脱到菲律宾时,“美菲战争”已基本结束(参看《美国的故事(189)- 帝国的麻烦》)。他的任务是重建秩序,帮菲律宾人建立自治政府。塔夫脱没有如很多人期待的那样实行种族隔离政策,他认为菲律宾人与美国人应该是平等的。海伦同意他的观点,尽全力协助丈夫与当地人合作,表达美国的善意。1901年9月,麦金莱遇刺身亡,罗斯福继任总统。塔夫脱和罗斯福是十多年的朋友,曾坚决支持麦金莱任命罗斯福为海军部副部长。塔夫脱为人处事的优势再次显现,既能跟与自己性格相似的麦金莱推心置腹,也能跟性格相反的罗斯福轻松相处。罗斯福深信文化的力量,敦促塔夫脱在菲律宾发展教育,让美国的语言、文化、制度在菲律宾生根发芽。塔夫脱忠诚地执行了罗斯福的政策。

1902年1月,塔夫脱回国述职,与罗斯福相见甚欢。他支持罗斯福所有的对内对外政策。1903年,战争部长鲁特辞职,罗斯福有意请塔夫脱继任战争部长。与此同时,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也空出一个,如果塔夫脱想要,罗斯福一定给。一个是权力的阶梯,一个是理想的工作。要是在过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当大法官;但现在,在权力中浸泡了几年后,特别是在考虑了妻子海伦的意见后,他选择了权力。1903年12月,塔夫脱离开菲律宾,重返华盛顿的名利场。

战争部长塔夫脱其实不忙,只因总统太能干。军事上的事儿罗斯福懂,塔夫脱只要按总统的意思办就行了。碰上这种大包大揽的老板,底下人乐得清闲。1904年大选中,塔夫脱全力支持罗斯福,赢得了罗斯福毫无保留的信任。在罗斯福第二个任期中,塔夫脱继续任战争部长,在调解日俄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凡是涉及东亚的事,罗斯福很听塔夫脱的话。塔夫脱与罗斯福的关系日益亲密,罗斯福越来越倾向于把接力棒传给他。但很多人,包括第一夫人伊迪丝,不喜欢这样的选择。他们认为塔夫脱是个好人,极易相处,忠诚可靠,但他太“乖”太懒,他不是领袖。在华盛顿这个龙潭虎穴,头上没角身上没刺的宝宝如何保得住得来不易的权力?但罗斯福似乎别无选择,他需要一个能忠诚地继续推行“公平交易”的人,他想让美国继续进步。他选择了塔夫脱。他将为这个选择把肠子悔青。

得知罗斯福要“保送”自己进白宫,塔夫脱不是高兴,而是不安。他清楚自己的弱点,也清楚地知道,他之所以能在华盛顿岁月静好是因为他被护在罗斯福的羽翼下。罗斯福挡住了所有的攻击,抗下了所有的压力。“进步时代”是改革的时代,没有前车之鉴,没有固定之规。每一个细微的改革都是一场激烈的战斗,连罗斯福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推进一二,温和又有些懒惰的塔夫脱是那个意志坚定一往无前的主帅吗?塔夫脱年迈的妈妈最了解儿子,她告诉他:“罗斯福擅长战斗,也喜欢战斗,但恶劣的政治斗争会让你的生活很悲惨。他们不想让你当领袖,只是找不到其他人罢了。”大哥查尔斯和妻子海伦可不同意老母亲的看法,他们觉得塔夫脱就是天选之人,这总统别人当得咱咋就当不得!

有罗斯福护航,塔夫脱的竞选要多顺有多顺。他先轻松获党内提名,然后以很舒服的优势(321 : 162选举人票,51.6% : 43.1%普选票)击败“民主党”候选人威廉·布莱恩(William Bryan),当选第27任总统。罗斯福亲自指挥选战,手把手地教塔夫脱怎样演讲怎样回答选民的问题,不停地赞扬他、鼓励他,帮他建立信心。说到底,选民选的不是塔夫脱,是罗斯福的继承人。大选结果出来时正是凌晨3点,塔夫脱没有丝毫兴奋和热情。面对涌到他家门口祝贺的人群,他说:我保证,我的政府将是“罗斯福政府最好的延续。”然后,他就回床上睡觉去了。几个星期后,塔夫脱向朋友诉说了心中的焦虑:“如果我现在以首席大法官的身份主持最高法院,我会觉得像回家一样舒服。但是,让我挑选内阁成员,处理关税问题等等,我觉得像鱼离开水一样不自在。我妻子倒是个好政客,她能处理这些问题。”

塔夫脱似乎被赶鸭子上架般地接过罗斯福手中的权力。他能应付接下来的挑战吗?请看下一个故事: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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