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205)- 换岗

1909年3月4日,威廉·塔夫脱(William H. Taft)就任第27任总统。从当选(1908年11月)到就职的这段时间,他就像个透明人。似乎没人注意塔夫脱,西奥多·罗斯福依然是焦点话题。在过去的七年半里,他推动国会通过了“赫本法案”(Hepburn Act of 1906)和“清洁食品与药物法”(Pure Food and Drug Act of 1906),确立了雇主责任,调解了劳资矛盾,打赢了反垄断的第一个重要案例,保护了自然资源,开凿了巴拿马运河,实行了“大棒政策“,介入了国际纠纷,扩建了海军。他大大增强了联邦政府的权力,保护和促进了社会改革,把麦金莱开创的“美帝国主义”提升到一个新高度。他用“汉密尔顿主义”的手段追求着“杰斐逊主义”的目标,他似乎完成了别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如此,改革仍然步履艰难,前路仍然荆棘密布。美国需要继续前行,“进步时代”需要新的领袖。塔夫脱准备好了吗?

就职仪式很丝滑,只有一个小小的例外。往年,前总统会陪着新总统一同坐马车去白宫。但这一次,陪伴新总统的是他的妻子海伦·塔夫脱(Hellen H. Taft),她是第一位与丈夫并肩进白宫的第一夫人。这个安排是罗斯福与新总统夫妇商量好的,海伦特别赞同。就职典礼后,新总统去白宫,前总统去火车站,开启长达一年的非洲大草原的狩猎之旅。50岁的罗斯福既然不能在华盛顿消耗电量,那就去草原上跟狮子练练。他兴高采烈地盼着这一天,银行家J.P.摩根(JP Morgan)却希望“他遇上的第一头狮子能克尽职责”(把罗斯福吃了)。罗斯福将在非洲猎杀296头狮子、大象、水牛等各种动物。在非洲草原玩够后,他将访问意大利、奥匈帝国、法国、比利时、荷兰、丹麦、挪威、德国、英国;拜访挪威国王,发表接受诺贝尔和平奖的演说;拜访丹麦王储和德国皇帝;参加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的葬礼,等等,还要写回忆录。他相信他将享受忙并快乐的退休生活。但是,终有一天,他会知道,他错了。

白宫显然不是塔夫脱的舒适区,却是妻子海伦的游乐场。可以说,没有海伦,塔夫脱不可能当上总统(参看上一个故事)。海伦是最强势的第一夫人之一。过去,她在丈夫的每一个事业转折点都发挥了关键性作用;现在,她要在总统的每一个重大决策中留下自己的印记。除了社交场合,她还经常出席塔夫脱的各种政治会议,给他提建议,支持或反对他的决定,等等。海伦独立的人格让她成为总统老公最重要的顾问,塔夫脱很依赖妻子的帮助。她支持赋予美国女性选举权,但认为女人不应出任公职。也许,她对今天的华盛顿城最重要的影响是那铺天盖地的樱花。1900年,她曾随身为菲律宾总督的丈夫访问日本,爱上那一树树的樱花。进白宫不久,她就表达了要在华盛顿种樱花的愿望。会来事儿的日本人立刻向华盛顿赠送3000株樱花树做为外交礼物。从此,樱花成了华盛顿的季节性标志,直到今天。

跟整天斗志昂扬的罗斯福相反,塔夫脱温和又有些懒散。身高6英尺(约1.83米)体重300磅(约136公斤)的他一点也不忌讳拿自己的块头开玩笑。当初,耶鲁法学院聘他任教时,职位是“chair of law”(法学教授)。他说这个称呼不准确,应该叫“sofa of law”(谐音梗,法学沙发)。塔夫脱为人友善,极易相处,但善意在尔虞我诈的华盛顿是最不值钱的,因为它是软弱的代名词。如前所述,“进步时代”是改革的时代,打破次元壁是常规操作。这个时代特别适合罗斯福那样的“战斗”性格,阻力越大他越兴奋,每一次进攻都怀着有去无回的决心。只有这样的信念感才能在“保守派”当道的美国开出一片新天地。不是说“保守派”不好,他们保守的正是美国的传统价值观,是《美国宪法》保护的自由,特别是个人自由。“镀金时代”带来的社会问题(垄断、贫富悬殊、腐败等等)在“保守派”眼中是自由竞争的结果,在“改革派”看来是对自由的侵犯。双方对自由的不同理解是“进步时代”主要矛盾的根源。

刚入职的总统立刻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关税改革。众所周知,“共和党”一向主张高关税,保护本国工商业,也就是保护本国的资本家。前总统威廉·麦金莱是高关税最著名的倡导者,“麦金莱关税”是他的标签。1897年通过的“丁利关税法”(Dingley Tariff Act of 1897)把关税提至52%到57%左右,不但创美国历史新高,也是当时世界最高的关税之一。随着美国成为经济第一强国,这样的关税越来越不合时宜。关税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它成了“进步派”(“共和党”里主张改革的人)的目标之一。1909年8月,国会通过了“佩恩 – 奥尔德里奇法案“(Payne – Aldrich Act of 1909),说是可以降低关税。这个法案降低了约650种商品的关税,提高了约220种商品的关税,另外约1500种商品的关税保持不变。实际税率只降了不到5%,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其实,法案的推动者,众议员赛雷诺·佩恩(Sereno Payne)和参议员纳尔逊·奥尔德里奇(Nelson Aldrich)都是“保守派”领袖,他们怎么可能真降税呢?雷声大雨点小的法案让“进步派”大失所望,他们敦促塔夫脱总统否决此案。塔夫脱犹豫再三,狠不下心跟“保守派”闹翻,最后还是签了字。“进步派”对法案的失望变成对总统的失望,他们立刻意识到,以“罗斯福的接班人”身份上位的塔夫脱完全没有罗斯福的气场和手段。被称为“失败的改革”的法案加深了“进步派”与“保守派”之间的分歧,“共和党”阵营开始分裂。塔夫脱任期刚开始就面临丢掉基本盘的风险,这个风险将在1912年的大选中变成现实。但政治斗争并没妨碍“佩恩 – 奥尔德里奇法案”成为影响最深远的法案之一,不是因为关税,而是因为它开创了一个新税种:公司税(Corporate Tax),规定向净利润超过5000美元的公司征税。

其实,塔夫脱没有表面上那么软弱。他在关税改革上铩羽而归,在反垄断上却比前任走得远。做为“公平交易”的三个支点之一,罗斯福在1904年的“北方证券反垄断案”(Northern Securities antitrust case)中大获全胜,拆分了摩根的北方证券公司(参看《美国的故事(193)- 公平交易》)。1906年,罗斯福政府以反垄断为由起诉约翰·洛克菲勒(John Rockefeller)的“标准石油公司”(也叫“美孚石油”)(Standard Oil Company)。案件旷日持久,到罗斯福卸任时还没结束。接力棒传给塔夫脱,塔夫脱一点也没拖后腿。塔夫脱不是先驱者,却是好律师,法律是他最趁手的兵器。1911年,塔夫脱和总检察长(司法部长)乔治·威克莎姆(George Wickersham)把案子打到最高法院。1911年5月15日,最高法院无异议裁决,把“标准石油”拆分为多个独立经营的公司,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的能源版图。这些公司后来又经过多次并购、组合形成了今天的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雪佛龙(Chevron)等公司。洛克菲勒在败诉后宣布退休,全身心致力于慈善事业。塔夫脱还继续了罗斯福政府1907年发起的针对詹姆斯·杜克(James B. Duke)的“美国烟草公司”(American Tobacco Company)的反垄断起诉。1911年7月,最高法院判联邦政府胜诉,“美国烟草”被分拆。

塔夫脱没有停下反垄断的脚步,他共发起90项反垄断调查,比他的前任(44项)多出一倍。1911年10月,塔夫脱政府在联邦法院起诉摩根的“美国钢铁公司”(US Steel Corporation)。“美国钢铁公司”是摩根趁1907年的金融危机之际完成并购的,得到罗斯福的批准(参看《美国的故事(203)- 公平与福利》)。有人说这是罗斯福对摩根出手救市的答谢,罗斯福说他是听取了专家的意见、确定此举不会造成垄断后才批准的。总之,时机和动机都有些说不清。案件一直拖到1920年,最高法院判政府败诉,“美国钢铁”免于被分拆。法院的理由是:“美国钢铁”没有限制贸易,公司的经营没有违反“谢尔曼反垄断法”。此案影响深远,清晰地表明了最高法院的态度:不能仅凭公司的规模就断定垄断行为必然发生。案子有输有赢,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对塔夫脱个人来说,它是场灾难。因“美国钢铁”的并购案是罗斯福亲自批准的,塔夫脱提起诉讼就暗示着当初罗斯福批准了一宗违法的并购。罗斯福闻讯大怒,昔日的亲密战友从此闹掰。罗斯福的破坏力像他的创造力一样可怕,与他为敌,塔夫脱的连任梦恐怕做不下去。

塔夫脱最著名的外交政策是“金元外交”(Dollar Diplomacy,1909 – 1913),它是“大棒政策”的延申,只是企图用美元代替了大棒。塔夫脱和他的国务卿菲兰德·诺克斯(Philander C. Knox)基本上延续了麦金莱和罗斯福的外交政策,特别是对亚洲和拉美的政策。他们想用金钱代替大棒,用经济控制代替军事威胁。初衷是好的,但缺了点智慧。尼加拉瓜(Nicaragua)是“金元外交”的第一个实验场。1909年,尼加拉瓜爆发了反对独裁者何塞·桑托斯·萨拉亚(Jose Santos Zelaya)的起义(叛乱),美国向叛乱方提供金钱支持。后来,两名加入叛军的美国人被抓被杀,两国关系迅速恶化。1910年,美国不装了,直接出兵帮助叛乱者占领首都,俘虏了萨拉亚,革命胜利。塔夫脱政府强烈建议(不听不行)尼加拉瓜新政府从华尔街的银行贷款,并以海关关税做抵押。本以为大局已定,谁知两年后又爆发了叛乱,美国只好又派海军陆战队平叛。塔夫脱终于意识到,甭管给钱还是给枪,拉美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除了巴拿马(那里有运河),其他的还是少碰为妙。所以,当多米尼加共和国(Dominican Republic)和墨西哥发生类似的事时,塔夫脱已老实,坐视不管,又被人骂误事儿,反正里外不是人。“金元外交”在东亚遭遇了同样的尴尬。起初,塔夫脱拼命向中国推销华尔街。中国确实借钱修了铁路,摩根、花旗等银行也确实赚到了钱。奈何中国也不断地爆发革命(或叛乱),生意真不好做。“金元外交”随着塔夫脱任期的结束而结束了。

虽然塔夫脱远没有罗斯福的才干,但这不意味着美国的发展会卡壳。只要政府不瞎折腾,人民的创造力就会爆发。美国人将怎样创造属于自己的好日子?请看下一个故事:车轮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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