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3月4日，56岁的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宣誓就任第28任总统。时隔十六年，“民主党”终于重返白宫。在为白宫生涯做准备时，威尔逊的心思显然都放在国内。他说：“如果我的政府不得不处理国际事务，那将是天大的讽刺，因为我只准备处理国内事务。”他所有的著作和理念都集中在美国的政府结构，所有的竞选承诺都围绕着国内的进步和改革（参看上一个故事）。他从没想过他的政府会在国际事务中扮演什么重要角色。然而，造化弄人。就在他入职的第二年，“第一次世界大战”（World War I）爆发了。只想管好自家事的威尔逊居然成了第一位企图领导世界的美国总统，果然超讽刺。但无论前景如何，1913年，当他走进白宫时，他心心念念的是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那就是“新自由”（New Freedom）。
正如“公平交易”（Square Deal）是罗斯福的“内政三原则”（参看《美国的故事（193）- 公平交易》），“新自由”也是威尔逊的“内政三纲领”：降低关税，改革银行体系，反垄断。不管是“公平交易”还是“新自由”，它们都是通过改革使所有的人在自然资源、金融、工作环境、收入等各方面得到公平的对待，是“进步时代”的主旋律。威尔逊的反垄断与罗斯福和塔夫脱一脉相承，其余两项是“民主党”不同于“共和党”之处。高关税是“共和党”的专利，“麦金莱关税”是标配。随着国际贸易的发展和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强国，高关税越来越不合时宜。这里说的高关税是“共和党”一直维持的约40%到50%甚至更高水平的关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关税有存在的理由。除了保护本国工商业，它也是联邦最重要的财政来源。除了“内战”时期，联邦政府不征收个人所得税或其它国内税，关税几乎是唯一的财源。这也是关税居高不下的底层逻辑。上一届“共和党”主导的国会也试图降低一些关税，但收入少了，政府的开销咋办？高关税毫无疑问会损害农民和普通消费者的利益，因为他们必须为农具、机械、日用品和其它工业产品付出更高的代价。这种用农业补贴工商业的做法既是对弱势群体的剥削，也是政府无奈的选择。在“镀金时代”和“进步时代”，工商业是主导，大资本是王，谁顾得上农民和普通人？更何况农民大多在南方，战败者有啥资格挑三拣四？
现在，事情不一样了。“民主党”入主白宫并控制国会，被“第二次工业革命”和进步思潮遗忘的南方忽然有了曝光度。尽管种族隔离依然禁锢着南方的发展，但农民，包括北方和南方的农民，总算有了说话的地方。当然，想降低关税，联邦政府必须用其它的税收来补偿损失。在1913年，这个条件终于具备了。还记得1909年的“佩恩 – 奥尔德里奇法案“（Payne – Aldrich Act of 1909）吗（参看《美国的故事（205）- 换岗》）？这个法案未能有效地降低关税，但留下两个影响深远的结果。一，它创造了一个新税种：公司税（Corporate Tax），规定向净利润超过5000美元的公司征税；二，它催生了宪法第十六修正案。复习一下：美国宪法规定，如果联邦政府想直接向人民征税，税款必须在各州之间以人口比例分配。比如，如果一个州的人口是另一个州的五倍，那么这个州要分摊五倍的税，无论本州居民的实际收入水平如何。这条规定让联邦个人所得税变得几乎不可能，因为各州，特别是人口大州，绝不愿意在和平时期承担这样不公平的税收。所以，除非战时，个人所得税从来不是联邦政府的选项。你能想象洛克菲勒、摩根这样的超级大富豪不交一分钱个人所得税（战时除外）吗？简直不要太爽。政客们看在眼里痒在心里。“佩恩 – 奥尔德里奇法案”让国会意识到征税必先修宪。1909年，国会通过了宪法第十六修正案（The Sixteenth Amendment）。1913年2月，也就是威尔逊就职前夕，四分之三的州批准了修正案，使它成为宪法的一部分。修正案规定：“国会有权对任何来源的收入征收所得税，无须按各州人口比例分配，也不必考虑人口普查数据”。至此，联邦政府总算可以合法地在和平时期征收个人所得税了。
新总统就像当初的新州长那样“新官上任三把火”，马不停蹄地为自己的目标忙活着。在就职之前，他早早开始“备课”，选定内阁成员。因长期无缘行政权，“民主党”的干部储备枯竭，一时竟挑不出几个合格的有经验的内阁成员。对内阁中最重要的职位国务卿，威尔逊决定听从党内大佬的意见，把它给了“民粹主义”领袖威廉·布莱恩（William J. Bryan）。布莱恩的故事我们已讲过很多（参看《美国的故事（179）- 人民党》和《美国的故事（183）- 世纪之选》），还记得他那“黄金十字架”的演说吗？他其实不怎么懂外交，但他是“民主党”最重要的领袖，曾三次竞选总统（1896年、1900年、1908年），两次败给麦金莱，一次败给塔夫脱。他在党内的位置无人可替代，威尔逊即使不赞成他的极左观点也必须给他一席之地。布莱恩最大的优势是在国会中有一大批追随者，可帮总统获得国会的支持。财政部长威廉·麦卡杜（William G. McAdoo）也没多少经验，但脑子好使，后来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内阁成员，是美联储的重要创始人之一。他1914年与威尔逊的三女儿埃利诺（Eleanor Wilson）结婚，成了总统的女婿。其他内阁成员是综合考虑地域、派别、党内意见后的选择，不求出彩，但求无过。事实是，谁出任内阁成员压根儿不重要，因为学者威尔逊早已习惯了独立思考。无论何事，他更喜欢自己躲起来想个明白，而不是在与内阁的讨论中得出结论。以前的内阁会议在做决策时一般会投票表决；现在，威尔逊，只有威尔逊，才是做决策的那个人。很快，内阁成员们就开始抱怨说内阁会议缺乏实质性的讨论，与其说总统在听他们的意见，不如说总统在给他们上课。
当了将近30年教授和校长的威尔逊不好为人师才不正常。给内阁上课算什么，给国会上课才过瘾。美国人从没见过博士总统，有点儿被镇住了。“民主党”主导的国会在第一天就表态：希望总统能领导和推动国会的立法，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是执行国会的立法。三权分立见鬼去吧！您咋说咱咋干，谁让您有学问呢？总统充当“立法领袖”（legislative leader），这不就是他在《国会政体》中阐述的理想状态的政府吗？完美。1913年4月8日，威尔逊来到国会山，在众议院大厅向参众两院做了上任以来的第一次演讲。自从1800年11月22日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总统向国会宣讲他的最后一个国情咨文，112年过去了，这是美国总统第一次亲临参众两院。1801年，“民主党”鼻祖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总统开创了书面递交国情咨文的先例。从那时起，除了就职仪式、某些庆祝活动或特殊情况，比如要求国会对外宣战等，总统们再也没有走进国会大厅向参众两院演讲。今天，威尔逊打破了112年的惯例。这个消息一出来就遭到一些老派“民主党”人士的反对，这可是要坏了咱祖宗杰斐逊的规矩哦，你莫不是“联邦党”（Federalists）余孽？威尔逊笑道：“所谓的联邦党式做派就是总统亲自跟国会讲个话而已，咋啦？”他的这次讲话主要是关于降低关税。也就是从这一年起，他恢复了华盛顿和亚当斯曾经履行的总统一年一度亲自向国会宣讲国情咨文的传统，这个传统一直保持到今天。威尔逊显然对自己的“创新”很得意。在回白宫的马车上，他说：“如果当初罗斯福想到这一招，他肯定也会这么干的。”他有意无意把自己与罗斯福比，但罗斯福不是教授。报纸报道此事的标题是：“威尔逊教授到访国会。”在政治漫画家笔下，国会议员们好像是一帮学生在听老师讲课。在博学的总统面前，他们的表情很懵懂。
总统亲临国会，拉开关税改革的序幕。威尔逊之所以选择关税为第一个突破口是因为它相对来说比较容易。“民主党”在参众两院都占多数且很团结，阻力不大。议员们对这个问题不陌生，牵扯的方方面面虽多但不复杂，不需总统过多的指导，有可能快速通关。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来自阿拉巴马的“民主党”众议员奥斯卡·安德伍德（Oscar W. Underwood）提议将平均关税降低10%并取消大部分商品的保护性关税。为弥补低关税带来的财政损失，法案同时提议征收个人所得税：对超过4,000美元的收入征1%的税，对超过100,000美元的收入征4%的税。1913年5月8日，也就是威尔逊在国会讲话一个月后，众议院以压倒多数（281:139）通过了安德伍德的法案。顺便说一句，安德伍德可不是一般的国会议员。他是史上第一个被正式指定的“党鞭”（党的领导人），在国会中有强大的影响力。2013年的美剧“纸牌屋”（House of Cards）中的主角弗兰克·安德伍德（Frank Underwood）就是借用了他的姓，剧里讲的也是“党鞭”的故事。但剧中人物的主要行为更多参考的是在肯尼迪被杀后继任总统的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的事。
参议院的争论更激烈，因为“共和党”的势力更大。“共和党”主要是嫌关税降得太多，所得税征得太少。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主席、来自北卡罗来纳的“民主党”人弗尼福德·西蒙斯（Furnifold Simmons）提议向超过100,000美元的收入征7%的税。在布莱恩和威尔逊的帮助下，参议院达成了妥协。9月9日，参议院通过了“西蒙斯法案”（Simmons Bill）。随后，两院通过了修改后的法案。10月3日，威尔逊签署“安德伍德 – 西蒙斯法案”，也叫“安德伍德 – 西蒙斯关税法”（Underwood – Simmons Tariff Act of 1913）。法案的主要内容是：一，将平均关税从约40%下调至约26%至27%。这是自1846年以来最大幅度的下调。二，将钢铁、生铁、原羊毛和食糖等商品纳入免税进口名单，即不再征收进口关税。三，为弥补关税下降造成的收入缺口，法案依据宪法第十六修正案对年收入超过4,000美元的个人征收1%的所得税，最高税率7%。当时多数美国人收入低于此门槛，无需缴纳。
克利夫兰、罗斯福、塔夫脱曾努力过却未能实现的愿望在威尔逊上任仅仅7个月之内就达成了。威尔逊在白宫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他引用莎士比亚的话说：“如果贪求荣誉是一种罪恶，那我就是世上最有罪的灵魂。”新税法的胜利是威尔逊政治策略的胜利，也是工作方法的胜利。他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民主党”的优势，避免了与“共和党”的冲突，高效地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为其它更难更耗时的任务赢得了时间，也赢得了公众的认可。现在，他要全力奔赴下一站了。
威尔逊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他将怎样实现它？请看下一个故事：美联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