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206)- 车轮滚滚

1885到1886年间,德国工程师卡尔·本茨(Karl Benz)发明了第一辆真正实用的由汽油内燃机驱动的三轮汽车。1888年,本茨的妻子贝尔塔(Bertha)完成首次长途驾驶(66英里),证明了汽车的实用性。几乎同时,另一位德国工程师,戈特利布·戴姆勒(Gottlieb Daimler),发明了四轮汽车。两人都成立了自己的汽车公司。1926年,两家公司合并为“梅赛德斯 – 奔驰(本茨)集团”(Mercedes Benz Group)。“梅赛德斯”是戴姆勒以他女儿的名字注册的赛车商标。汽车有了,但直到二十世纪初,它只是富人的玩具,不是普通家庭的代步工具。原因很简单:太贵。此时,一个来自大农村的美国人发誓改变这个游戏规则,让汽车从奢侈品变成生活必需品。他的名字是亨利·福特(Henry Ford)。

1863年7月30日,亨利·福特出生在密西根州格林菲尔德县(Greenfield Township)的一个小农庄。父亲威廉·福特是第一代爱尔兰移民,母亲玛丽是比利时移民的后代。小福特在只有一间屋的学校里完成了初中教育,没有继续读高中和大学。他脑子里总是涌出奇奇怪怪的想法,朋友们说他心中似有“二十五条轨道,不同方向的火车同时呼啸而过”。常常灵光乍现的他,性格也时时变化,小事随和,大事固执,打定主意便会一路走到黑。福特12岁时发生了两件影响他一生的事。一是父亲给他一块怀表。它成了他的第一个实验品,拆了装,装了拆。很快,他就能向小伙伴们科普每一个零件的工作原理。到15岁时,他已经可以帮邻居修表了。第二件事是,他看到一台蒸汽动力的农用拖拉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动化的东西,从此燃起“制造”的梦想。他目之所及,小至手表,大至农具、自行车、拖拉机,没有一个物件能从他手里全身而退,没有一个零件不被他反复把玩、组装。1876年,福特13岁时,母亲去世了。他陷入深深的哀痛中。他是家中长子,父亲希望他以后继承和管理农庄。但福特对农庄真的毫无兴趣,他说:“我从来没喜欢过农庄,只喜欢农庄里的妈妈。”

1879年,16岁的福特离开家,去底特律做机械学徒工,主要学怎样操作机器。三年后,他回到农庄,不是因为喜欢干农活,而是为了给家里驾驭那台西屋(Westinghouse)公司造的蒸汽动力发动机。这台机器可代替马匹和其它牲畜,为各种农机提供动力,比如运输,打谷,剥壳,锯木,等等。可能因为他把这台机器琢磨得太透了,西屋公司后来请他当农机售后服务员。在农庄时,福特常在自己的“车间”里摆弄或发明各种机器或给邻居修理各种机器,也憧憬着有一天能开上自己造的使用液体燃料(liquid fuel)的汽车。1888年,福特与邻家女孩克拉拉·布兰特(Calara Bryant)结婚,他们的第一个房子是福特用在自家农庄砍的树造的。1890年,他开始制造双缸发动机(two-cylinder engine)。

任何发明在变现之前都是空中楼阁。生活不易,福特在追梦的同时免不了当牛马。1891年,他开始在电力公司“底特律爱迪生照明公司”(Edison Illuminating Company of Detroit)上班。这个牛马不仅业务无敌,还有满脑子的新奇玩意儿。仅仅两年之后,他就晋升为首席工程师。首席工程师的高薪和弹性工时使有钱有闲的福特得以投入到自己的创造中。1892年,他完成了第一台由双缸4马力发动机牵引的小“汽车”,时速可达10到20英里(16到32公里)。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开着这辆车跑了1000英里(1600公里)。1896年,他制成首辆“福特四轮汽车(Ford Quadricycle)。这一年,做为电力公司的高管之一,他被引见给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本人。面对这个天马行空的年轻人,爱迪生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喜欢福特那“液体燃料便宜汽车”的“不成熟的想法”,鼓励他坚持下去。爱迪生大概没想到,他对一个后辈的赞许将改变历史。1898年,福特造出了第二辆汽车。

1899年,福特辞职创业。他离开舒适区后方知江湖险恶。在那个把汽车当奢侈品的年代,“便宜汽车”的创意根本没有市场。福特去找华尔街大佬JP·摩根(JP Morgan),希望得到财团的支持。摩根没工夫搭理他,而摩根的态度就是华尔街的态度。福特只好转向其他投资者。1899年8月5日,在底特律富豪威廉·墨菲(William Murphy)、雷米尔·博文(Lemuel Bowen)和其他投资者的资助下,“底特律汽车公司”(Detroit Automobile Company)成立。福特没有资金入股,但出任首席工程师。可是,因汽车造价太高,生产效率低,公司才一年多就玩不下去了。1901年1月,底特律汽车公司解散。

公司虽然散了,但墨菲和博文依然看好福特的设计才华。接下来一出戏更让他们重拾信心。1901年10月,福特设计的一款26马力的赛车在比赛中大胜,轰动全国,极大地刺激了投资者的胃口。1901年11月30日,墨菲、博文、和其他原底特律汽车公司的投资人再次押注福特,成立了“亨利·福特公司”(Henry Ford Company)。公司虽然以福特冠名,但首席工程师福特依然没有股份。很快,墨菲与固执的福特产生了分歧。福特想专注于发动机的研究,造出更好更快的车;投资者想尽快商业化。1902年,墨菲聘请工程师亨利·利兰(Henry M. Leland)为顾问。3月,福特从公司离职,只带走了自己的名字和900美元的补偿金。此后,在利兰的帮助下,亨利·福特公司改名为“凯迪拉克汽车公司”(Cadilac Automobile Company)。1909年,凯迪拉克并入“通用汽车公司”(General Motors Company)。通用汽车将是未来的福特汽车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而利兰主持设计的另一款车,“林肯”(Lincoln),后来成了福特汽车的一部分。

经历了两次失败的福特一如既往地沉迷于造车,他和另一位工程师合作的80马力的新赛车“福特999”(Ford 999)在1902年10月的比赛中大放异彩。这次胜利为他赢来了第三次机会。1903年,底特律的煤老板,亚历山大·马尔科姆森(Alexander Y. Malcomson),与福特组建了合伙公司:“福特与马尔科姆森有限公司”(Ford & Malcomson, Limited)。这一次,福特终于自己当老板了,他可以决定研究方向,不受限制地追求他的“便宜汽车”梦。马尔科姆森是理想的商业伙伴,不仅出资出力,还擅长摆平各种商业纠纷。他又拉来另外几名投资者,包括著名的道奇兄弟(约翰·道奇和贺瑞斯·道奇)(John Dodge & Horace Dodge)。1903年6月16日,福特与马尔科姆森有限公司成为“福特汽车公司”(Ford Motor Company),注册资本28,000美元。此时的福特正值不惑之年。

怎样才能设计出一款又实用又便宜的汽车呢?福特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小伙伴: 查尔德·哈罗德·威尔斯(Childe Harold Wills)。1878年生于印第安纳州的威尔斯7岁时随家人迁到底特律。他像福特一样没受过高等教育,也像福特一样痴迷机械设计。汽车是他们共同的热爱。1899年,21岁的威尔斯主动联系福特,到福特那里打零工,打着打着就打成了正式员工,打成了首席工程师。福特汽车公司成立后,福特不再把威尔斯当员工,而是把他当股东,分给他原始股。威尔斯不负众望,主导了福特汽车的主要车型设计。工程师们以字母表为顺序,从A型车开始,迭代更新,直到那款划时代的“T型车”(Model T)。诞生于1908年的T型车使用2.9升20马力的四缸发动机,最高时速可达72公里。车型简洁、实用,能满足普通家庭的需求,确实是台“平民车”。

车型有了,但生产效率上不去就不能大规模生产,也就不能降低成本。当时的汽车制造严重依赖组装师傅的技术,从头到尾组装一辆车平均需要至少12个小时或更多,昂贵又缓慢。怎样减成本?福特做了三件事。一,标准化。这是一百多年前伊莱·惠特曼(Eli Whitney)的创造。所有的T型车都用可替换的标准化零部件,所有的车从里到外每一个螺丝都长得一摸一样。二,流水装配线(Assembly line)。这是福特对汽车工业最革命性的改变。流水线不是福特发明的。当时的一些其它行业,特别是肉类加工业,已经是流水线作业。福特的创新是把流水线引进汽车制造。过去,一个工人可以看到一辆车从零件到成车的全过程。现在,“放螺栓的不放螺帽,放螺帽的不拧紧它。” 工人在固定的工位上组装随传送带“流到”他们面前的零部件,每人每天每时每刻都在重复完全一样的动作。零件、原材料从流水线的一头进去,一辆辆整车从另一头出来。以前,成为一个组装师傅的门槛很高,脑子、技术、经验一样也少不了,至少要三五年;现在,大街上随便拉个人经过简单的培训即可上岗,他们只需要会拧螺丝,不需要懂汽车。为适应流水线的节奏,福特选定黑色(“日本黑”,Japan Black)为T型车唯一的颜色,只因这种黑漆几小时就能干,其它颜色一般需至少48小时。三,福特按德裔工业建筑大师阿尔伯特·卡恩(Albert Kahn)的设计建造了汽车厂的装配车间,流程合理,工人需要的所有的东西都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汽车厂不再只是车间,而是工业综合体。

1913年,流水线开始被用于T型车的生产,效果堪称平地惊雷。单车组装时间从12个小时降为93分钟。1908年,T型车卖850美元一辆,中产家庭买得起。使用流水线之后,车价一路向南,1916年跌到360美元,1925年到了260美元,几乎所有的家庭都能买得起了。1915年,福特从生产线上开下他的第100万辆T型车。从1908年到1927年的19年间,T型车共生产了1500万辆。1917年,美国道路上跑的汽车有40%以上是T型车;1921年,T型车占全球汽车生产总量的57%。福特和股东们大发横财,福特汽车公司是那个时代最令人瞠目结舌的商业传奇。

福特的T型车成功地把美国变成了“车轮上的国家”,它是一场革命,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开端。此前,企业家们认为把东西卖给富人才能赚钱。福特告诉大家,制造让普通人买得起的东西才真正有利可图。他的这个观点很快就被各行各业效仿,洗衣机、冰箱及其它家电产业都走上平民化的道路。福特没有只盯着供给侧。1914年,美国工人平均每天挣2.4美元,一天工作9小时。福特宣布,他的工人每天工资5美元,工作8小时。他的逻辑很简单:只有这样,工人们才能买得起他们自己生产的汽车,才有时间开着车带全家出行。福特不仅创造了自己的产品,也创造了自己的客户。当其他企业家追随他的脚步时,美国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消费者的国家。当福特把商业逻辑从服务富人变成服务普通人,他也把民主带进了市场。

在车轮滚滚的时代,有些人正仰望天空。他们将带来什么样的奇迹?请看下一个故事:我心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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