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故事(208)- 书生领袖

1912年的大选是史上变数最多的大选之一。现任总统威廉·塔夫脱(William Taft)不是个激动人心的领袖,却也没什么大错。温和、慵懒的总统深得“共和党”保守派的欢心。当大选来临,他们毫不犹豫地支持他连选连任。1912年6月,塔夫脱顺利获得“共和党”提名。但是,且慢,如今的“共和党”可不是铁板一块。塔夫脱因对美国钢铁公司(United Steel Corporation)的垄断调查而得罪了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参看《美国的故事(205)- 换岗》)。真正的原因是,罗斯福觉得塔夫脱太保守了,背叛了“进步时代”的理想,辜负了他的重托。当初,罗斯福亲选塔夫脱做接班人,亲手把他送进白宫(参看《美国的故事(204)- 继承之战》)。彼时的爱有多深,此时的恨就有多切。罗斯福绝对不能容忍塔夫脱连任,哪怕拆了“共和党”也在所不惜。1912年8月,罗斯福组建“进步党”(Progressive Party),正式与“共和党”决裂。在原林业局长吉福德·平肖(Gifford Pinchot)等一众拥趸的支持下,罗斯福宣布以“进步党”候选人身份竞选总统。他有胜算吗?没有,但鱼死网破又如何?美国需要进步,第一要务是不能让“保守派”得逞。罗斯福说:“我觉得如果‘民主党’推举一个进步派候选人,他们就能获胜。”已经十六年没摸过总统权柄的“民主党”突然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到了。他们会推举一个进步派吗?他们将把东山再起的希望寄托在谁身上?

1856年12月28日,一个男孩出生在弗吉尼亚州的小城斯塔顿(Stauton)。父亲是有苏格兰 – 爱尔兰血统的基督教长老会(Presbyterian)牧师约瑟夫·威尔逊(Joseph R. Wilson),母亲是爱尔兰裔杰西·伍德罗(Jessie Woodrow)。夫妻俩已育有两个女儿,这个男孩是他们的长子。他们以孩子爷爷的名字(托马斯·威尔逊)和母亲的婚前姓给新生儿取名为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Thomas Woodrow Wilson),大家都叫他“汤米”(Tommy)。爷爷托马斯当过俄亥俄州议会议员和州法官。父亲约瑟夫生于俄亥俄,聪明又英俊,曾以全班第一的成绩从宾夕法尼亚的杰斐逊学院(Jefferson College)毕业,然后在大学里当化学和自然科学教授。但他最终决定听从信仰的召唤,成为全职牧师。他曾在俄亥俄和新泽西的普林斯顿(Princeton)传教。在汤米出生前两年,约瑟夫来到斯坦顿,出任这里唯一的长老会教堂的牧师(注:长老会是基督教新教 (Protestants)里的一个分支)。汤米两岁时,约瑟夫出任佐治亚州奥古斯塔(Augusta)的一个规模更大的长老会教会牧师,全家也就跟着他来到奥古斯塔。

汤米的童年是在奥古斯塔度过的,童年最重要的事是“内战”(Civil War)。1861年4月,汤米还不到5岁时,“内战”爆发。威尔逊家像其他南方家庭一样坚决站队南方,维护奴隶制。事实上,威尔逊家没有奴隶,只有一个教会派来帮他家做杂务的黑人佣人,这是给牧师的福利。1864年,谢尔曼将军在对南方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向大海进军”的战役中故意绕开了奥古斯塔(参看《美国的故事(152)- 向大海进军》)。因此,奥古斯塔不但没像亚特兰大(Atlanta)那样被烧为平地(《美国的故事(150)- 亚特兰大》),而且成为佐治亚州极少数在内战中完好无损保存下来的城市之一。奥古斯塔是幸运的,威尔逊家也是幸运的。父亲没像其他南方男人那样上战场,汤米对“内战”也没有太多的记忆。聪明又能干的父亲希望“嫡长子”能继承衣钵,将来也做牧师。可是,被父母寄予厚望的汤米似乎输在了起跑线上。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可是,高智商的爹和高情商的妈生出来的汤米别说天赋异禀了,居然9岁还没学明白字母表,10岁之后才渐渐开始简单的阅读。从现代医疗的角度看,他可能得了阅读障碍症(dyslexia)。他的阅读速度非常慢,一辈子都没有大的改善。他要是跟每天至少读完两本书的罗斯福比,那就是龟兔赛跑的既视感。你能想象这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孩子是未来的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和校长吗?他是怎样逆袭的?任何奇迹的发生都有内因和外因。内因是,从小就知道自己读书慢的汤米从小就养成了比别人用功的习惯。别人读一个小时,他读一天;别人在学校读书,他随时随地读书;别人上学时学习,他一辈子学习。他对知识的渴望从没被阅读理解的速度羁绊。外因是,父母给了他无尽的爱和保护。正因小汤米的不完美,父母对他格外爱护,陪伴他,鼓励他,不让别人的议论影响他。天生的小缺陷从没给汤米留下任何心理阴影,他真的被养得很好,那货真价实的幸福、快乐和自信从没打过折。他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都没得到过父母如此的偏爱。

汤米·威尔逊也许不是个敏捷的学习者,但他是深刻的思想者和勤奋的耕耘者。做为牧师的儿子,他深知表达的威力,包括书面表达和口头表达。尽管天生害羞,但他勇敢地走出舒适圈,磨练讲话技巧,想象着有一天像父亲那样在布道坛上演讲。生于北方长于北方却定居南方的父亲不仅是他的第一个老师,也带给他一份其他南方人没有的礼物:广阔的视野。汤米特别认同自己的南方人身份,明确地表达对南方的热爱和归属感,但北方的声音似乎是最原始的召唤。1875年,18岁的他站在高等教育的大门口时,没像其他南方子弟那样选择本地或本地区的学校,而是去那个从没去过的地方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学校:新泽西学院(College of New Jersey),也就是今天的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他想看不同的世界,那是父亲曾传教的地方。也许这是命中注定。106年前,一个身体瘦弱、像他一样想看外面世界的18岁的南方人,同样选择去普林斯顿。正是从普林斯顿的校园里,而不是南方奴隶主的种植园里,走出了美国的“宪法之父”(Father of Constitution)。如今,同一个校园会给威尔逊带来什么?

建于1746年的普林斯顿大学是美国最古老的“殖民地大学”之一,原名叫新泽西学院,是新大陆第一所由基督教长老会教徒创办的学校。创建者以荷兰执政兼奥伦治亲王(Prince of Orange)兼拿骚伯爵(Count of Nassau)兼在“光荣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中入主英国的威廉三世(William III)的头衔命名了学校最早最主要的建筑:拿骚大厅(Nassau Hall),代表奥伦治 – 拿骚家族的橙色(Orange)成为学校的主色调。早年的校长包括著名的“大觉醒运动”(Great Awakening)领袖乔纳森·爱德华兹(Jonathan Edwards)(参看《美国的故事(20)- 革命前夜》)和教育家约翰·威瑟斯彭(John Witherspoon)(参看《美国的故事(54)- 制宪之路》)。威瑟斯彭是影响最大的校长,也是《独立宣言》的签字人(国父)。校友还包括另外3位《独立宣言》签字人,9位制宪会议代表,第三位副总统亚伦·伯尔(Aaron Burr),和“宪法之父”、“权利法案之父”、第四位总统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在威瑟斯彭和后任校长的努力下,普林斯顿一直努力追赶着哈佛和耶鲁的脚步,也探寻着自己的学术之路。

1875年的普林斯顿依然叫“新泽西学院”,只因地处新泽西的普林斯顿区,当时的人们习惯了叫它普林斯顿学院。“内战”前,崇尚多元化的普林斯顿录取了不少南方学生。然而,“内战”打断了这种努力,战后南方的种族隔离政策加深了南北隔阂,学校里的南方人急剧减少。威尔逊无疑是珍贵的南方新鲜血液。此时的他身高1.8米,虽没完全继承父亲的英俊脸庞,但身材匀称挺拔,戴着夹鼻眼镜(他一生都戴夹鼻眼镜),温文尔雅。他喜欢运动,最拿手的是棒球。他是辩论俱乐部成员,还参加了“鳄鱼俱乐部”(Alligator Club),也就是吃货俱乐部。他喜欢写作,不仅是校报的投稿人和编辑,也常给别的报纸投稿。同学们很喜欢他,都叫他汤米。在普林斯顿,他结识了对他今后的学术和政治生涯最有帮助的人。可以说,如果他没去普林斯顿上学,而是去了别的学校,他此后的人生可能会改写。

当时,普林斯顿的功课还没有今天的地狱级难度,学生有很大的自由。威尔逊对课堂里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经常翘课,但对阅读特别痴迷,几乎全职泡图书馆。他最感兴趣的课题是政治学(Political science)和宪法。在大量的阅读中,他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政治观点。南方人天生就是“民主党”人,他也不例外,但他最欣赏的政治人物居然是“联邦党”领袖汉密尔顿而不是“民主党”鼻祖杰斐逊。“联邦党”思想的传人是后来的“辉格党”和“共和党”,威尔逊还加入了校园的“辉格协会”(Whig Society)。其实原因很简单,威尔逊觉得政治应该务实,杰斐逊那一套太抽象了,不管用。二十年后,他将坚定地支持由“共和党”总统威廉·麦金莱(William McKinley)和西奥多·罗斯福开创的“帝国主义”(Imperialism)政策,只因他认为那是美国发展的必然结果,与政党无关。威尔逊最独特的政治见解是对英式议会民主的推崇。民主有很多方式,他认为英国的议会民主是最完美的,因为它由多数党组建内阁(政府),也就是说,立法者议会(立法权)和执行者内阁(行政权)是同一拨人。如此,首相或内阁不会跟议会对着干,议会也不会胡乱立法难为内阁,两者互相协调,是最高效的民主。反观美国,三权分立,泾渭分明,总统和国会不是一家人,一天到晚斗得你死我活,太内耗了。后来,威尔逊把这个认知写进他最著名的书《国会政体》(Congressional Government)中,倡导由国会议员兼任内阁成员。当然,他的观点在美国基本不可行,因为国父们已用宪法锁定了制约与平衡。甭管是否可行,理论上的探讨同样有价值,威尔逊至少表达了自己的政治见解和那隐隐的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政治野心。

1879年,22岁的威尔逊从普林斯顿毕业。为了告别“男孩”时代,他认认真真地宣布:从此请叫我伍德罗(Woodrow)。他觉得“汤米”听上去太孩子气,而中间名伍德罗很南方、很绅士、很优雅、很成熟、很高深。从此,汤米·威尔逊变成伍德罗·威尔逊,只有从童年到普林斯顿的朋友仍然叫他汤米。几年的大学生活后,他不再向往曾经向往的理想工作:当牧师。他擅长演讲,最感兴趣的是政治学,最想做学者,但中产家境让他觉还是先挣点钱再说。于是,他开始了在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University of Virginia School of Law)的学习,准备当律师。弗吉尼亚大学是杰斐逊创办的。杰斐逊都去世半个世纪了,大家谈起他时就仿佛他仍坐在隔壁办公室一样。弗吉尼亚大学是南方的顶级学府,但跟普林斯顿比起来还是太保守了。威尔逊对课程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法律本身不感兴趣,加上健康问题,读了一年就回家了。最后,他靠自学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他和法学院的一位朋友合伙在亚特兰大开了个律师事务所,结果一年就办了三个案子,入不敷出。他脸皮太薄,拉不到业务。失败让他终于认清了自己,教书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在大学教书通常需要博士学位。1883年,威尔逊进入1876年刚开张的位于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Baltimore)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研究政治学和历史的课题。他把在霍普金斯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他的第一本书《国会政体》上,很多人认为这是他写的最好的一本书。1885年,《国会政体》出版,得到热烈的回响。这本书也是他的博士论文。1886年,他被授予政治学与历史博士学位。威尔逊不是那种旁征博引式的学者,他的研究有资料支持,但很大一部分靠自己的推论。他指天画地地评论美国政治,却没花一分钟坐在华盛顿的国会大厅里听一下议员们的辩论(众议院的辩论可以旁听)。尽管如此,他的推论逻辑自洽,有足够的说服力。他像一个不爱学音乐的钢琴家,一个没学会当兵却想当将军的战士。

读书、写作的平淡日子中唯一的亮点是聪明美丽的艾伦·阿克森(Ellen Axson)。艾伦是威尔逊父亲朋友的女儿。跟那个年代大多数女孩不同,她求知欲强,喜欢读书,擅长绘画,通德语,性格坚韧,独立自主,有责任感,有主见。威尔逊对艾伦一见钟情,苦追不舍,终于抱得美人归。1885年6月24日,28岁的威尔逊迎娶25岁的艾伦。他们的婚姻甜蜜又稳固,生了三个女儿。艾伦是威尔逊最坚强的依靠,也将是最出色的第一夫人之一。从1885到1888年,威尔逊在宾夕法尼亚的女子文理学院布林茅尔学院(Bryn Mawr College)任教。他心中最理想的学校是母校普林斯顿,但此时普林斯顿没有空位子。布林茅尔刚建校,急需教授,威尔逊又没别的选择,就来了。他本以为女孩们没什么挑战性,却发现她们聪明又独立,才智不亚于男孩。1888年,位于康涅狄克州米德尔顿(Middletown)的韦斯利安大学(Wesleyan University)请威尔逊担任政治经济学和历史学教授。他接受了韦斯利安的邀请。1889年,威尔逊的第二本书《国家》(The State)出版了。这本书被二十几所大学用作教材,威尔逊在书中阐述了国家的本质和对民主的思考。与此同时,他当年在普林斯顿的朋友和富二代同学中有几位已是普林斯顿的教授或校董会成员,他们一直以把他“捞回”普林斯顿为己任。终于,1890年2月,他接到母校的邀请,担任法学和政治学教授。这一年,他34岁。

在普林斯顿,威尔逊是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没有之一。他的课总是爆满,生动有趣,他鼓励学生大量阅读。他还组织各种学生活动,参与运动队的管理,有点“爱校如家”的感觉。1896年10月22日是新泽西学院(普林斯顿)建校150周年的日子,学校迎来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这一天,校长弗朗西斯·巴顿(Francis Patton)宣布,“新泽西学院”正式改名为“普林斯顿大学”。庆祝仪式持续了三天,贵宾包括格罗弗·克利夫兰(Grover Cleveland)总统,普林斯顿校友、作家、诗人亨利·范·戴克(Henry Van Dyke)等人。普林斯顿和普林斯顿大学给克利夫兰总统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决定退休后到普林斯顿养老,而不是回老家纽约州。虽然克利夫兰和巴顿都在仪式上讲话了,但最引人瞩目的演讲是威尔逊给的,他演讲的题目是:“普林斯顿为国家服务(Princeton in the Nation’s Service)”。这是普林斯顿有史以来最重要、最有深度、影响最大的演讲,没有之一,它定义了普林斯顿的宗旨。今天,普林斯顿的校训是:“为国家服务,为人类服务(In the Nation’s Service and the Service of Humanity)”,源自威尔逊的演讲。

威尔逊的演讲也许还产生了一个附加值,那就是,巴顿校长的继承人。在这次演讲之前,还有人与威尔逊竞争;演讲后,竞争者打消了念头。威尔逊似乎已是全体教职工心中的不二人选。事实上,早在1895至1901年间,好几所大学,包括他曾学习过的弗吉尼亚大学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都曾有意请他去当校长。他动心过,但那躁动的心最终还是留在了普林斯顿。1902年6月9日,巴顿校长退休,校董会全票推选45岁的威尔逊为普林斯顿大学的第13任校长。威尔逊碰巧一向把别人眼里不吉利的13视为自己的幸运数字。10月25日是他的就职日。学校为他举办了庆祝仪式,邀请了很多重磅嘉宾,比如前总统克利夫兰(他现在已是普林斯顿居民)、林肯唯一幸存的儿子罗伯特·林肯(Robert Lincoln)、银行家JP·摩根、前众议院发言人托马斯·里德(Thomas Reed)、黑人领袖布克·华盛顿(Booker T. Washington),还有著名的作家、杂志主编等等,相当隆重。本来,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也是嘉宾,可是他临时伤了腿(胫骨),没来成。威尔逊与比自己小两岁的罗斯福还是很有渊源的。发表威尔逊第一篇文章的杂志编辑亨利·卡伯特·洛奇(Henry Cabot Lodge)后来成了参议员,他是罗斯福最好的朋友。罗斯福当选纽约州长后常咨询威尔逊政治学理论的问题(罗斯福喜欢和专家打交道)。威尔逊很喜欢罗斯福,觉得他聪明又务实,不像某些政客那样圣母婊。虽然处于不同的政党,但威尔逊常在公开场合赞扬罗斯福。1901年夏天,威尔逊还受邀在罗斯福位于长岛牡蛎湾的家中度过一个周末。在1896年的大选中,“民主党”人威尔逊支持“共和党”候选人麦金莱,特别反对“民主党”自己的候选人威廉·布莱恩(William J. Bryan),因为“民粹主义”者布莱恩实在太左了,威尔逊不喜欢极端的、不务实的政治。

此时的普林斯顿在很多方面,特别是体育,已被视为与哈佛、耶鲁同一档的学校,“哈耶普”(HYP)组成了“三巨头”(Big Three)体育联盟,这是“常春藤联盟”(Ivy League)的前身。但在学术方面,普林斯顿还有些差距,主要是因为没有强大的研究生院。以长老会教义为宗旨的普林斯顿校董会比较保守,在1892年曾否决从“新泽西学院”变成“普林斯顿大学”的提议,不想搞研究生院,认为那样太功利,违背了学术的初衷。如今,学院虽然升班为大学,但仍然只想专心搞纯学术研究(宗教、文学、基础科学等),不愿开设职业性很强的研究生院,比如法学院、医学院、商学院等等。威尔逊一直提倡做大做强研究生院,但他也不能完全违逆校董会的意见。

做为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长,威尔逊立刻表现出与前任校长截然不同的领导风格。巴顿是守成者,威尔逊是改革者。威尔逊最主要的成就包括:一,学科建设‌:打破传统的剑桥模式,借鉴德国和法国的高等教育经验,增设了科学和工程专业,使普林斯顿兼具英、德、法三国教育之长。他的“普林斯顿为国家服务”的理念也体现在加强学科建设和扩充教师队伍上。二,‌师资队伍‌:亲自逐一挑选顶尖人才,将教师数量增加了50%,特别是年轻老师。三,通识教育‌:要求本科生入学前两年必须完成基础教育,之后才开始专业学习。四,‌教学制度‌:创建学生小组讨论方法,并沿用至今。普林斯顿的学生至少每周有一次讨论,教授亲自参加,与学生面对面交流。这些改革让他赢得了“进步教育家”的声誉。普林斯顿大学官方后来也评价,威尔逊对普林斯顿的改造是该校历史上任何其他个人都无法比拟的;如今普林斯顿的许多特质,包括其研究卓越性和导师制,都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的领导。然而,做为南方人,种族歧视在威尔逊心中根深蒂固。他在任期间,普林斯顿没聘请过一名黑人教员,也未录取过一名黑人本科生(有几个黑人研究生)。这一点跟哈佛和耶鲁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在当领导的同时,威尔逊也没放弃自己的政治学和历史研究。1901到1902年间,他完成了长达五卷的著作《美国人民史》(A History of American People);1908年出版了《美国宪政政府》(Constitutional Govern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资料显示,在1908年之前,威尔逊对政治的兴趣基本停留在学术研究方面。《国会政体》表达了他的政治野心,但那是学术野心,不是现实野心。他从没认真地想过竞选公职,却多次表达过“间接从政”的愿望,也就是从学术角度为政府提供咨询服务。这也是他喜欢罗斯福的原因之一。尽管党派不同,但他支持罗斯福的“进步派”思想,也欣赏他尊重专家意见的做派,他认为罗斯福与专家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政府与知识分子之间的最适当的关系。那么,是什么使沉迷于做“智囊”的威尔逊在1908到1910年间渐渐地有了从幕后走向台前的欲望呢?

首先,校长工作逼得天生害羞的他做起以前最不愿做、不屑做、不会做的事:化缘。普林斯顿是私立学校,所有经费来自校友和其他各方捐款及学费。学术研究,教师招聘,校园建设,桩桩件件最后都归结到一个字:钱。知识分子的清高被抛到脑后,他不停地拜访政府官员、华尔街大佬、工商业老板、慈善机构、舆论领袖、校友组织、国内外富豪等等,为学校拉赞助,拉投资,拉捐款。正是在与社会和人的交往中,威尔逊走出象牙塔,走进真实的世界。二,真实的世界并不那么美好。以前,当老师的他快快乐乐地教书,简简单单地生活;现在,当校长的他被裹进校园政治,再也没有往日的纯粹和惬意。自古文人相轻,书生的宫斗水平不比政客差。与资本的关系,与校董的关系,与校友的关系,与教职工的关系,每一个关系都会带来烦恼和冲突,甚至多年好友的背叛。他在处理别人之间的矛盾时也把自己卷入困境,他的改革遇到了瓶颈。最后,失望和愤怒让威尔逊忽然意识到,真正的改革需要政治权力的加持,而不能只靠学术的说服力。反正斗也斗了,在哪斗不是斗?我为啥不去更大的舞台斗?为啥不去实践我的理论?三,他在普林斯顿的改革和建树使他名声大噪。随着普林斯顿成为全国性的知名学府,普林斯顿的校长也成为全国性的知名人士。这种声望是所有的政客梦寐以求的。新泽西的“民主党”政治机器瞄上了他,邀他参与政治活动,视他为政治新星,而且几乎是唯一能在“共和党”主宰的“第四政党体系”中破局的新星。

挫折、野心、机会同时找上威尔逊,是做决定的时候了。1910年夏,他接受了“民主党”新泽西州长候选人提名。10月20日,在当了将近八年校长后,威尔逊向普林斯顿校董会递交了辞呈,全力投入州长竞选中。新泽西不乏政治大佬,“民主党”为啥挑了个从来没担任过公职的政治小白,或充其量只会动嘴皮子的书生,来完成这场政治赌博?在过去的五次州长竞选中,“民主党”就没赢过。他们凭什么相信威尔逊能翻盘?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威尔逊做为学者的声誉之外,还有一条:他干净。新泽西的政治腐败是出了名的(至今如此),甭管哪个党谁上台,腐败是公开的秘密。威尔逊无异于一股清流,能瞬间洗净选民的双眼。另一条难以启齿的理由是:他看上去很乖。政治大佬们此前已斗得你死我活,迫切需要一个折中的、听话的、容易被选民接受又容易被控制的候选人。谁能比书呆子气十足的威尔逊更适配?结果,选战异常顺利。11月,第一次试水的威尔逊就水灵灵地当选了,胜得易如反掌,胜得毫无悬念。不仅如此,“民主党”在这个“共和党”的核心州还赢得了州的下议会(General Assembly)多数席位。要知道,在1908年总统大选中,“共和党”人塔夫脱在新泽西大胜,显示了强大的基本盘。这才过了两年,新泽西的天就由红转蓝了?

1911年1月,54岁的威尔逊正式就任新泽西州长。政治大佬们本以为好控制的政治新手转脸就给他们立了规矩。其中一个大佬要求威尔逊指定他为代表新泽西州的联邦参议员。威尔逊没理这个茬,反而支持大佬的对手当选。这一招让威尔逊立刻成为“民主党”内的一股独立的势力,正如当年罗斯福在“共和党”内独树一帜。以腐败闻名的新泽西被公众称为“托拉斯之母”(Mother of Trusts),明码保护像“标准石油”这样的大垄断企业逃脱反垄断监管。新泽西政坛不被托拉斯收买才不正常。威尔逊和他的盟友光速通过了由州议员埃尔莫·杰兰(Elmer H. Geran)推动的“杰兰法”(Geran Bill),也叫选举改革法。它规定候选人由所有的党员直选,打破了党魁和政治机器对代表大会的控制。此法是新泽西在“进步时代”最重要的立法之一。威尔逊还支持通过了反腐败立法,规定所有的候选人提交财务报告,限制竞选支出,禁止公司的政治捐款。威尔逊还支持“工人补偿法”,帮助在工作中受伤或死亡的工人家庭。这一切都是在他就职一个月之内完成的。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让威尔逊火速出圈,成了“进步运动”的新领袖,吸引了全美国的两党选民。有人已经开始预测这位政治新秀在即将到来的1912年大选中的表现了。这势头与当年的纽约州长罗斯福何其相似(参看《美国的故事(192)- 泰迪》)。

1912年的大选特别热闹。“民主党”毫无意外地推举威尔逊,“共和党”候选人是现任总统塔夫脱,“进步党”是罗斯福,还有个“社会主义党”(Socialist Party)候选人尤金·德布斯(Eugene Debs)。德布斯是工会领袖(参看《美国的故事(199)- 面包与玫瑰》)。“共和党”的分裂是“民主党”的希望。塔夫脱的存在感远不如罗斯福。虽然威尔逊的“进步派”观点其实跟罗斯福相似,但两人为了竞争必须攻击对方。威尔逊的竞选主张是“新自由”(New Freedom),主攻反垄断和降低关税。他不辞辛苦地四处演讲,把出色的口才发挥到极致。11月5日,结果出来了。威尔逊获41.8%的普选票和435张选举人票,以压倒多数当选。罗斯福第二,获27.4%的普选票和88张选举人票。这是美国史上第三党候选人取得的最好成绩。塔夫脱第三,获23.2%的普选票和8张选举人票。戴布斯获6%的普选票,没获选举人票。同时,“民主党”也赢得了国会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威尔逊是自“内战”以来第一位当选总统的南方人,是“进步时代”唯一的“民主党”总统,也是迄今为止唯一拥有博士学位的总统。仅仅两年前,他还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长。谁能想到从书生到政客的转变如此丝滑?

选举顺利,但执政不易。威尔逊将怎样接过“进步运动”的旗帜,又将如何实践自己的政治理想?请看下一个故事: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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